冯曜心头猛地一跳,竭力挪动身躯,却被那剑威势生生震住,丝毫动弹不得。

细长白隙悬於高天,像是给天开了道口子,看起来没有移动分毫。

两端却在一瞬间拉长到不著边际,贴在飞舟边上。

天地瞬间没了声息,静默得像一团死水。

冯曜浑身鸡皮疙瘩竖起,呼吸一窒,心头蒙上前所未有的惊骇惶怖。

没有任何预兆,死亡不期而至。

他觉得自己如同一块碎冰,被人握在手中隨意捏化,没有任何反抗余地。

此处不是断剑幻境,身亡绝不会復生。

死就是死。

化作一捧烂泥,长生大道、万千神通、九州六海……一切有情无情,皆与他没半点干係。

冯曜神思恍惚了一瞬,沉入碎镜迫使自己恢復清醒,眼神沉静下来。

他看到。

此时,那道黑黑瘦瘦的女童堵在船舱前,身影背对著他,努力张开四肢,似乎想护住什么。

她的身影前面是一片人海,人海里是一张张稚嫩恐惧的面孔,面孔之下是一个个有尊严的人。

仙道贵生。

冯曜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么一个念头,手指鬼使神差般的动了动,薄如蝉翼的黄纸符籙在空中翻飞。

时间如同沙砾在指尖流逝。

霞光不啻微芒,迎上剑光的剎那,异变陡生。

视、听、嗅、味、触,五感抽离,在这方世界消失。

一息之后。

剑光摧枯拉朽,飞舟禁制形同虚设。

白隙消失,霞光抵消了大部分剑气,但残余仍在肆虐。

孩童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绞成齏粉,爆作一捧捧血雾,风吹不散,日照不透。

冯曜怀中的阴胎泥偶骤然爆开,碎成一滩烂泥。

紧接著,剧烈痛楚爭先恐后涌入脑海,撕裂感要把灵台撑破。

相较於胸腹暴露的豁口,灵台撕裂的痛楚不值一提。

筋骨皆断,剑气裹著无数骨碴扎进心肝肠肚,皆是糜烂不清,飞速消磨著所剩不多的生机。

失重感袭来。

地貌变样,巨大山峦拦腰而折,无数鬱鬱葱葱的枝干碎作齏粉,飞屑簌簌而下,通通匯入倾倒的半截山岳中。

身形如断线风箏般落下,被崩塌滑坡的泥石层层埋住,隨波逐流。

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停下。

胸腹、耳朵、鼻腔、喉舌塞满了潮湿的土石,沉重感如同大山压顶。

他只闻到浓厚的血腥味。

痛感像一道催命符,不断提醒他珍惜接下来的每一个瞬间。

阴胎替死的最大弊端——泥偶破碎时,施术者强行假死,两个时辰之內不能动弹。

这极大延缓了那点生机的流逝。

没想到,弊端竟成了最后希望。

冯曜发不出声音,被盖在厚重泥土之下,也不能向外求救。

憎恨、不甘、愤怒充塞脑海,已至绝境,求生本能被无限放大,思绪一刻不停,过往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闪回。

忽然。

他在浩如烟海的字眼前顿住,只是一个念头升起,鬼使神差:

“死身受炼,仙化成人?”

李司渭曾告诫过他,筑基后修行此法才算妥当,否则出了闪失,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爆体而亡。

修为尽废?爆体而亡?

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冯曜心中自嘲一笑,旋即不再犹豫。

碎镜映照出的心相中,命格【不劳而获】瞬间崩碎。

顷刻之间。

体內所剩无几的精血被全部抽回,填进千疮百孔的心臟。

突如其来的重压之下,心臟骤然停住。

目不能视物,耳不能闻声。

无边无际的寂寥黑暗中,连痛觉也消失了。

除了胸腔,其他部位一点触感都没有,活像一只无头人彘。

思绪迟缓,像被绑上重物扔进海里,不可避免地下沉,竭力摆动四肢,也没有任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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