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这个背影不太对
镜头继续摇,定格在连门板都没有的隔壁房间里——
地上铺著一床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被褥,被褥里躺著一个人。
侧身蜷著,面朝墙壁,旁边散落著几个空烧酒瓶。
尚勛的父亲。
画面里,白时温的眼睛盯著那个背影。
瞳孔里的东西在变。
从刚醒来的茫然,到辨认出那个人是谁的清醒,再到清醒之后铺天盖地涌上来的恨。
三层情绪,像三道闸门,依次打开。
“cut。”
白正勛喊停。
白时温从床垫上坐起来,但没有站。
他知道下一个镜头是什么。
摄影师开始第三次调整机位——
这次要架在门框的位置,拍白时温从床垫上衝过来的全身镜头。
两分钟后,一切就绪。
“第一场,第三镜,第一次。”
板子响了。
安静了大概一秒半。
白时温盯著那个背影,胸口那种刚醒来的剧烈起伏突然停了,然后——
“西八,你怎么睡得著觉?“
这声从白时温的喉咙里炸出来的时候,场记手里的笔掉了。
不是被嚇的。
是那个声音里的东西太重了。
愤怒是热的,是往外喷的。
但白时温这个声音里的东西是冷的,是往下坠的。
只见白时温从床垫上弹起来,光脚踩在水泥地上,穿著发黄的白背心和平角裤衩,衝过那道没有门的门框,扑向那个蜷在被褥里的男人。
“cut!”
换机位。
下一组镜头拍了两条。
不是因为白时温哪里不对。
而是独立电影没有武术指导,没有特效化妆,更没有预算去做逼真的挨揍妆面。
所以暴力场面只能靠正反打镜头来完成。
第一条,机位架在父亲身后。
画面里只有白时温的正面——
他挥拳、踢腿、揪领子,每一下都带著真实的力道和惯性,但所有的动作都停在距离对方几厘米的地方。
摄影机只拍他的上半身和表情,拳头落点在画框之外。
第二条,机位切到白时温身后。
画面里只有父亲的反应——
头猛地偏向一侧,身体往后倒,手臂下意识地护住脸。
两条素材后期剪在一起,拳头挥出——切——脸被打偏,一气呵成。
最后一镜。
父亲蜷在地上,脸上被打过的红肿妆效——化妆师用了点腮红和阴影,粗糙但够用。
眼睛里却没有恨,只有认命的湿意。
他在哭。
是那种眼泪自己往外淌、但表情几乎没变的哭法。
像是被打习惯了。
镜头缓缓上摇。
白时温站在门框边背对镜头,肩膀剧烈起伏著,右手的拳头还攥著。
喘了几秒,他转身往外走。
……
整场戏拍完。
白时温隨手抓起一件剧组的外套披在身上,快步跑到监视器后面看回放。
一直坐在导演旁边观摩的崔真理见他过来,立刻站起身,把自己的小马扎让了出来。
白时温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下,眼睛盯著屏幕。
白正勛把刚才拍的几条素材倒回去,从头放了一遍。
白时温看得很专注。
不是那种演员看自己表演时的自我审视,而是在找毛病。
第一镜,没问题。
第二镜,摇摄,没问题。
第三镜,骂人,没问题。
打戏的两条,剪辑点对得上,没问题。
最后一镜——
白时温皱了下眉。
“导演,我这个背好像不太对?”
白正勛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白时温转身离开的背影上。
画面里,他的背影是挺拔的——肩膀打开,脊背绷直,步伐虽然沉重但姿態是撑著的。
“怎么了?”
白时温指著屏幕里自己的背影:
“尚勛是一个长期习惯性施暴的人。从生理层面讲,经常挥拳打人的人肌肉绝对是长期处於紧张状態的,这会导致他不自觉地含胸、驼背。”
“更重要的是心理层面。”
“他暴打父亲,看似是大仇得报的宣泄,但打完之后他心里的创伤治癒了吗?没有。所以打完之后,他不仅会累,还会陷入一种极度的空虚和自我厌恶。这个背影,不应该这么直,它得是佝僂的。”
“您觉得呢?”
听完,白正勛的手已经在按倒带键了。
片刻后。
“再来一条。”
白时温点头,站起来,转身想跟崔真理说一声“你坐”。
但话没出口。
因为他看见站在摺叠椅旁边的崔真理整个人的状態不太对。
她没有在看监视器,也没有在看任何人。
眼睛是睁著的,但焦距散了。
肩膀內扣,下巴快要碰到锁骨,体態从“崔真理”变成了另一个人。
白时温看了两秒,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绕过她,走回拍摄区域,跟白正勛比了个“准备好了”的手势。
“第一场,第五镜,第二次,acti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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