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海报之爭
但他忘了一件事。
这部电影叫《绿头苍蝇》。
编剧是白正勛,导演是白正勛,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帧画面,都是白正勛的东西。
演员可以提建议,可以討论角色理解,甚至可以在某些时刻影响导演的判断。
但不能替导演做决定。
这是规矩。
他仗著两辈子的聪明,把这个规矩忘了。
“对不起,叔。”
鞋底碾过泥地上的线条,那幅草图模糊成一片。
“是我越界了。这是您的电影,海报怎么拍,您说了算。”
白正勛看著他。
说实话,刚才那番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吵一架的准备。
侄子年轻,有想法,有脾气,被当眾否了面子,怎么也得顶两句。
结果没用上。
白时温认错认得比他翻页还快。
没有辩解,没有“但是我觉得”,没有“您再想想”,就一句“对不起”,乾乾净净。
白正勛心里那点火气散了大半。
“不过——”
他咳了一声,捡起刚才白时温扔掉的树枝,蹲下来,在被踩平的泥地上重新画了起来。
“你这个核心意象是好的。水底的窒息感,非常符合尚勛的处境。问题只出在岸上。”
他画了一条水面线,水里画了一个人形。
但岸边,他只画了两个人。
“把人群去掉。岸边只留延喜,她朝水里伸手,想拉他。但她身后站著她那个混蛋弟弟,死死地拖住了她。”
树枝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尚勛在水里沉,延喜在岸上被拖拽。两个人都在挣扎,都想救对方,但谁也够不到。”
他用树枝在两个人伸出的手之间画了一小段空白。
那段空白不长。
也就几厘米。
但在画面里,那是一道怎么也跨不过去的距离。
白时温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叔,你画的真好。”
不是客套。
同样一个“水中挣扎”的意象,他做的版本是往外扩:
加人群,加社会,加批判,恨不得把整个时代都塞进一张海报里。
白正勛做的版本是往里收:
刪掉所有多余的东西,只留两个人,两只手,和中间那段够不到的距离。
一个是加法,一个是减法。
而减法永远比加法难。
白正勛难得被侄子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嘴角终於压不住了。
但他还想强撑,摆摆手:
“这构图放在国內的院线海报上可能太文艺了点,观眾不一定买帐。”
“没问题的,导演。”
白正勛眨了眨眼。
从退伍到现在,这孩子一直叫他“叔”。
这是第一次叫“导演”。
他没说什么,嘴角的弧度压了两次没压住,最后乾脆不压了。转身往器材车那边走,背对著所有人,摆了摆手:
“准备开工。”
製片助理应了一声,开始从器材车上往下搬三脚架。摄影师蹲在巷口调光圈,化妆师拎著工具箱小跑过来,差点踩进墙根那摊积水里。
巷子一下子忙起来了。
……
只有墙根下的崔真理没动。手里捏著剧本,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
她不確定自己在看什么。
只是把剧本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想他踩掉那幅画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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