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福不敢往下想。
“今年只是开始。”刘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明年,后年,年年如此。天下要乱了,福伯。”
刘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许……家主说的是对的?
“政哥儿,你是想……”
“我想让这庄上的人,都能活下去。”刘政转过身,继续说道:“活下去,就得有活下去的本钱。”
太行山。
这座横亘在并州、冀州、司隶之间的大山,绵延八百余里,沟壑纵横,易守难攻。山里有的是藏人的地方,有的是可以开垦的山谷,有的是取之不尽的木材和野物,甚至还有未开发的矿產。
更重要的是,这山里已经有了人。
有普通山民也有恶贯满盈的山贼。
说是贼,其实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张牛角、褚飞燕那些人,原本也是平民,被官府逼得没了活路,才啸聚山林。他们劫掠,他们杀人,可他们也收容流民,给那些无处可去的人一口饭吃。
如果有一天,刘家庄也守不住了,他该往哪里去?
太行山,是唯一的答案。
“福伯,让人准备一下,明日我要进山。”
“进山?”刘福嚇了一跳,“政哥儿,这可使不得!山里有贼寇,万一遇上……”
“遇不上。”刘政打断他,“我不往深处去,只在山脚转转。这太行山咱们守著这么多年,总不能两眼一抹黑。”
刘福还想再劝,可看著刘政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他见过。
八年前,老爷夫人下葬那天,九岁的少爷跪在坟前,也是这样看著天。
不一样了。
小少爷,是真的长大了。
夕阳西斜时,刘政独自登上了庄园后山的瞭望台。
台上有个老卒,姓王,是当年雁门郡边军退下来的,腿上挨过鲜卑人的箭,走路有些跛,便被刘政祖父收留,在庄上看了二十年门。如今老了,腿脚更不便,就看起了瞭望台。
“少爷。”老王头见是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豁牙,“今儿日头毒,咋上来了?”
“看看。”刘政扶著木栏,望向远方。
脚下是刘家庄,炊烟裊裊,庄户们收工归家。再往远,是蜿蜒向北的官道,道上空空荡荡,不见行人。更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少爷,你说这世道,还能好吗?”老王头突然问。
刘政沉默了一会儿。
能好吗?
他知道未来的歷史。黄巾起,董卓乱,诸侯割据,三国鼎立,然后司马篡魏,八王之乱,永嘉南渡,衣冠南渡,再然后……
五胡的铁蹄踏遍中原,汉人几近灭族。
那將是怎样的黑暗?
可这话,他没法说。
“会好的。”刘政听见自己说,“只要人还在,就总会好的。”
老王头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暮色四合,太行山隱入了沉沉的夜色中。
刘政站在台上,望著那片黑暗,忽然想起《后汉书》里的一句话:
“海內涂炭,二十余年,而州郡之兵,日日以兴。”
光和三年,天下还是汉家的天下。
可刘政知道,这天下,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而他,想要在这崩塌的天下里,给自己,给这些相信他的人们,找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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