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也看见了他,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嘴唇翕张,却没发出声音。板车从他身边过去,他看见席筒边缘露出的一缕白髮,被风吹得一飘一飘。”
”往东走二里,是他今日路过第三个村子。村口槐树上吊著三个人,两男一女,都已经僵硬。树下蹲著几个孩子,最小的那个不过四五岁,正用树枝拨弄死者垂下的脚尖。”
“旁边一个稍大的女孩看见道人,突然从怀里掏出半块东西举起来,嘶哑地咿呀著”
“那东西黑乎乎一团,像是树皮和泥土捏成的饼。”
“道人走过去,从褡袝里摸出半块干饼。女孩一把抢过去,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其他孩子涌上来,扯他的衣襟,扯他的褡袝,七八只黑瘦的手在他身上摸索。”
“道人没有言语,任由那些手在他身上搜刮。”
“孩子们散了。道人仰头看那三个吊著的人。风吹过来,他们轻轻转动,像三个破旧的铃鐺。中间那个男人嘴角还留著血跡——那是吃土咽糠时牙齦烂掉的痕跡。”
”两年前道人路过这里,这村子叫安乐庄。”
“道人继续往东走。路边开始出现尸体,有的还完整,有的已经被野狗撕开。他数到第十二具的时候,不再数了。”
“太阳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惨红,他看见远处的官道上黑压压一群人,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缓慢地,无声地,向著道人看不见的方向流淌。”
“流民。”
“道人站在路边,看著那条河从他身边流过。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偶尔有孩子哭一声,立刻被母亲捂住嘴。”
“一个妇人抱著孩子经过他身边,孩子的小脸贴在她肩上,眼睛半闭,嘴唇乾裂起皮,呼吸弱得像一根丝。、
“道人伸手搭住那孩子的腕。妇人猛地抬头,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的光。、
“那孩子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妇人低头看孩子,又抬头看道人,两行泪从空洞的眼窝里滚下来,砸在乾裂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乾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道人蹲下去,翻开孩子的眼皮,又捏开他的嘴看了看舌苔。舌苔厚腻,灰黑色,舌边有齿痕。他又按了按他的肚子,肚子软塌塌的,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起来。”
“道人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纸上用硃砂画著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云,像水,又像是某种扭曲的文字。他把黄纸举起来,对著太阳。”
“附近的流民仰著头,看著那张纸。太阳从纸的背后透过来,硃砂的线条变成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
“道人开始念。声音不高,也不低,像是在和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念的词听不太清,只隱约听见几个字反覆出现:“天地”“阴阳”“太平”“大道”。”
“念完了,他把黄纸凑到火摺子上。纸燃烧起来,捲曲,发黑,变成灰烬。又把灰烬接在一个陶碗里,又从旁边的水罐里倒出水,用指头搅了搅。”
“灰在水里散开,打著旋儿,慢慢沉底。
“递给妇人,妇人接过来,手在抖。她一只手托起孩子的头,另一只手把碗凑到他嘴边。孩子的嘴唇乾裂起皮,碰著碗沿,还是闭著。汉子急了,捏开他的嘴,把水往里倒。”
“一半流出来,顺著脖子淌下去,把领口濡湿一片。另一半,终於进了嘴。孩子的喉咙动了动。”
“附近流民越聚越多,树荫下渐渐躺满了人。有的是喝了符水的,有的是等著喝符水的,有的是跟著来的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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