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上杉信举杯,她就仰头喝了一大口。芋烧酎很烈,比她想的烈。呛得她咳了两声,眼泪又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嘴。

“慢点喝。”上杉信说。他自己抿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

“没事的。”大岩优香擦擦嘴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好像用胶水粘在脸上的,边缘已经开始翘起来,快要掉了。“我酒量很好的。父亲说……父亲说女孩子不能喝太多酒,会吃亏。但他自己又管不住嘴,每次喝多了就拉著我说话,说很久很久,说到我睡著。”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手指攥紧杯身,指节发白。

沉默了几秒。几秒感觉很长。

“他都说些什么?”上杉信问。

他问这个问题不是真的关心。他是觉得她现在像站在悬崖边上,如果没有人拉一把,她会一直盯著下面看。盯著下面看太久,人就会想跳。他不需要她跳。他需要她活著,好好活著,继续当他的狗。所以给她一根绳子——让她说话,把心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比闷著好。

而且他確实想知道大岩正人私下里是什么样子。了解一个人的父亲,就能更了解这个人。他觉得这个逻辑是对的。

大岩优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

“什么都聊。”她喝了一口酒,这次小小的一口。“聊他年轻时候的事。说松叶会刚成立那会儿,全组只有七个人,事务所是租的一间拉麵店二楼。组长开会的时候,楼下拉麵店的老板就往上喊『汤要潽出来了』,他们就暂停会议下去端拉麵。”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那个真一点点。

“他还聊我妈。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偶尔聊到她,只说『你妈长得好看,你越长越像她』。我说我才不要像她。他就笑,说『那就像我,像我更好,皮实』。”

她又喝了一口酒。冰块融了一些,杯壁上的水珠顺著手指往下淌。她没擦。

“他痛风发作的时候最囉嗦。”她的声音轻下来,像怕吵醒谁。“腿疼得睡不著,就坐在客厅里,把我叫起来陪他说话。我说我明天还要上学,他就说『再聊十分钟,就十分钟』。然后聊著聊著就忘了时间,等反应过来已经凌晨三点了。”

“我都烦死他了。”她说。

眼泪掉进酒杯里。琥珀色的液面上砸出一个很小很小的涟漪。盪了一下就没了。

“现在好了。”她把杯子举到嘴边,声音开始发抖。“以后没人烦我了。以后我想几点睡就几点睡。以后不用帮他洗衬衫了。以后不用藏他的酒了。以后不用听他讲那些讲了一百遍的老故事了。以后……”

她说不下去了。

上杉信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芋烧酎的甘甜在舌根化开,带一点点灼烧的感觉。他不急著说话。他之前学过,人在倾诉的时候,最不需要的就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她需要的是一面墙。一个可以对著说话的东西。他现在就是那面墙。

等她哭够了,自然就会停。等她停下来了,才是他该开口的时候。

过了大概两分钟。大岩优香的肩膀不再抖了。她用袖口擦擦脸,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喝完。冰块撞在杯底,咣当一声。

“再倒一杯。”她说,伸手去拿酒瓶。

上杉信没有拦她。

他又给自己倒了半杯,看著她把杯子倒满。芋烧酎的瓶身在她手里微微晃,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矮桌的周刊上。洇开了大岩正人照片旁边的文字。字变成模糊的一片。

她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不在意。

“上杉大人。”她举起第二杯酒,眼睛红红地看著他。“您会听我讲这些……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不烦。”他说。

“真的吗?”她的眼神里有一点小小的期待。像一只挨过打的狗在偷偷看主人的脸色,不確定自己会不会又被骂。“您不用骗我……如果是別人跟我讲这些,我肯定觉得烦死了。自己的事都管不过来,谁要听別人嘮叨啊。”

“所以你自己也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烦。”

大岩优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完眼泪又掉下来。

“您说话真狠。”她擦了擦眼角。“但您说得对。我知道自己很烦。父亲也说过我烦。有一次我跟他吵架,他说『你比你妈还烦』。我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后来呢?”

“后来他痛风发作,半夜疼得叫出声,我就忘了生气了。”她的声音低下去。“端水给他吃药,拿热毛巾敷他的膝盖。他疼得满头是汗,还跟我说『不疼了不疼了,你去睡』。明明疼得要死。”

她盯著杯子里晃动的冰块。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上杉大人,您说我是不是很可笑。他在的时候我嫌他烦,他死了我又想他。人是不是都这样,什么东西没有了才觉得好。”

上杉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觉得她问了一个很笨的问题。但是笨问题也有用。她问这个问题,说明她在试著理解自己的痛苦。理解是消化悲伤的第一步。她正在从“没办法接受”的阶段走向“试著理解”的阶段。进度比他想的快。

但太快了也不好。悲伤如果消化得太快,人会变清醒。清醒的人会思考,会追问,会怀疑。他不需要她清醒。他需要她一直处在半醉的状態——不管是酒的那种醉,还是依赖他的那种醉。

“不是可笑。”他说。“是正常。”

“正常吗?”

“嗯。人在乎的东西,通常都是在失去之后才意识到在乎的。不是因为犯贱,是因为拥有的时候不需要確认。东西在那里,隨时可以拿,你就不会去想它有多重要。等拿不到了,手伸出去空的,你才知道原来它一直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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