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熙攘的前厅,戴真跟著伙计上了戏园二楼,在隔壁雅间外头,戴真看到了站著的四个大兵,个个穿灰布军装,扎著绑腿,腰杆挺得比旗杆还直,腰间的枪套擦得鋥亮。
看这派头?又是哪位大帅?
不对,看服饰好像不是北洋兵?
推开雅间的门,里边摆著一张八仙桌,桌上搁著一壶温好的茉莉茶,木窗半开,能看见楼下池座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旗袍、长衫、摩登、西服...很是热闹...
戴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暗道一句好茶。
没等多久,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淡淡的兰花香先飘了进来。
戴真抬眼望去,门口站著个男子。
此人一身月白长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用根青玉簪束著,眉眼生得极清秀,眼尾微微上挑,带著点戏曲里旦角的柔,他手里拎著个布面手包,步子迈得很轻。
想必,此人便是梅兰芳了。
戴真起身刚要开口,梅兰芳先弯了弯眼,拱手作揖,声音清润而软:
“任真先生,久等了。明明是我约你,还让您特意跑一趟,是我的不是...”
“梅老板客气了,能来听您唱戏,也是我的荣幸。”戴真客套回礼道。
梅兰芳走到八仙桌旁坐下,隨手將布包放在桌边,目光落在戴真脸上,语气带著几分热切:
“我早听闻任真先生写得一手好故事,尤其那《天龙八部》,我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次来津门,特意托人请您前来,就是想跟您聊几句书里的门道...”
他说著,从布包里掏出一本线装书,封面上写著《天龙八部》,这部半成品的作品边角,还写著密密麻麻的批註。
戴真有些诧异,他知道梅兰芳喜欢看武侠小说,没记错,四大花旦的尚小云,与还珠楼主还是结拜兄弟,而梅兰芳,也十分痴迷《蜀山剑侠传》。
没想到还带著批註的,看来梅兰芳爱《天龙八部》只会更深。
“哦?梅老板最喜欢这本书里的哪位角色?”
梅兰芳不假思索道:“段誉。”
“大理镇南王世子,从一个追著姑娘跑的世子,一步步成了駙马,最后还登了基,身上既有江湖的洒脱,又有皇室的担当,我很喜欢这个人物......”
“段誉確实討喜,重情重义,又不被身份束缚。”戴真点头,顺著他的话头。
“嗯!”梅兰芳眼睛亮了些,语气沉了几分,“慕容復这个角色挺悲剧的,一生就奔著一个目標,恢復大燕,为了这个身份,他捨弃了感情,捨弃了江湖,捨弃了初心,您说,这『駙马』二字,到底是跳板,还是枷锁?”
说罢,他抬头看向窗外,楼下的戏园里已经响起了开场的锣鼓点,彩声渐渐漫上来。
“我认为,对慕容復而言,既不是跳板,也不是枷锁...”
“此话怎讲?”
“跳板是手段、枷锁是束缚,而慕容復的问题,在於他一辈子都在为了別人的看法而活...”
“咚咚咚!”戏园里的京胡声更响了,是《玉堂春》的调子,婉转悠扬。
梅兰芳深深地看了戴真一眼,然后起身理了理衣角,笑著对戴真说:
“该我上场了。任真先生,您且坐著看,等我唱完,咱们再畅聊...”
……
“咚咚咚!鐺鐺鐺!噠噠噠!郎朗郎!呀呀呀!”
锣鼓鏗鏘,胡琴婉转。
梅兰芳一登场,满场看客瞬间静了半拍,紧跟著便是炸雷似的满堂彩!
“梅老板!梅老板!梅老板!”
掌声、叫好声、拍案声几乎要掀翻戏园的屋顶。
二楼雅间里,戴真看得满震撼的,台上的梅兰芳扮相清丽,身段柔婉,一顰一笑皆是风情,嗓音清亮如水,听得人浑身舒坦。
这一出是《四郎探母》。
杨延辉与铁镜公主对坐,正是全戏最吃功夫、最考念白的一段。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著台上,屏息静气。
梅兰芳抬眼,轻启朱唇,念白缓缓出口:
“駙马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駙马在上……?”
话音刚落,全场猛地一静,静得可怕,戏园里瞬间落针可闻!
台下老戏迷们脸色一变,交头接耳的嗡嗡声立刻冒了出来:
“哎?错了!”
“公主怎么说成駙马了?”
“梅老板居然口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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