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冬日的残阳。

他转身。

一瘸一拐走出门。

走到门槛边。

停下。

没回头。

“帮主。”

“嗯。”

“这世道……”

他顿了顿。

“真有人能全身而退吗?”

赵长空没有回答。

他看著那道佝僂的背影没入巷口的雪雾。

然后他把门轻轻闔上。

第六日夜。

赵长空从井底捞出那口铁匣。

他把帐册摊在灯下。

一页一页翻。

御史。

总兵。

漕帮堂主。

盐运使司师爷。

他把这些人名单独挑出来。

搁在左首。

剩下的——只是被黑石胁迫、不得已卖命的。

他搁在右首。

左首那摞,他锁回铁匣。

交给叶绽青。

“留著。”

他说。

“会有用。”

叶绽青接过。

没问有什么用。

右首那摞,他抱到院中。

火盆烧了三日。

那些名字在焰光里捲曲、焦黄、化灰。

灰烬被风吹散。

落在雪地里。

看不见了。

肥油陈的坟在京郊。

赵长空寻了三日才寻著。

胖子死无葬身之地。

是权力帮一个退隱的老人收的尸,草草埋在这片乱葬岗。

没有碑。

没有名。

只有一捧新土。

赵长空蹲在坟前。

他从怀里摸出一壶酒。

肥油陈爱喝的。

花雕。

他把酒浇在坟头。

酒液渗入冻土,腾起细细的白汽。

他浇完。

把空壶搁在坟边。

“下辈子,”他说,“別做这行了。”

他起身。

走出三步。

停下。

回头。

那捧土孤零零立在荒草里。

没有碑。

没有香。

连烧纸的人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去。

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

是他昨夜刻的。

“陈公。”

两个字。

没有名。

没有號。

没有生平。

他把木牌插进土里。

扶正。

转身。

没有回头。

第七日。

叶绽青在巷口拦住他。

绽青剑横在身前。

剑鞘是新换的,乌木,没有镶任何珠玉。

“你欠我一场比试。”

赵长空看著她。

“我欠你什么?”

叶绽青怔了怔。

剑尖垂下。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拦他。

转轮王死了。

细雨走了。

连绳死了。

权力帮刚立起来,他就要走。

她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

连一场堂堂正正的比试都没有。

赵长空看著她。

剑鞘上还沾著泥点。

是云何寺那夜的泥。

她没有擦。

他从她身侧走过。

走出三步。

停下。

没回头。

“权力帮交给你了。”

他说。

“怎么发展,就看你的了。”

叶绽青握著剑。

指节泛白。

她没有回答。

赵长空迈步。

走进巷口的雪雾。

身后没有剑鸣。

这一夜,赵长空去了城西隱秘的那间小院,没有任何人知道。

院门虚掩。

阿兰睡了。

幼子蜷在她身侧,小拳头攥著被角。

他把油灯拨亮。

从怀里摸出三本手札。

一本罗摩心法。

一本推山掌。

一本飞针术。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俯身。

把这三本手札轻轻塞进幼子的枕头底下。

孩子翻了个身。

咂咂嘴。

又睡沉了。

他直起身。

看著那张熟睡的小脸。

很久。

然后他转身。

推开门。

没有回头。

寅时初刻。

赵长空独坐废宅屋顶。

这间屋子是他来南京后的第一个落脚点。

瓦是他修过的。

漏雨的地方补了三块新瓦。

檐下的燕子巢还在。

只是燕子早已南飞。

他从怀里摸出连绳的手札。

翻到最后一页。

那根笔直向上的绳子。

他看了一会儿。

把手札闔上。

收进怀里。

远处传来更鼓。

一慢三快。

子时三刻。

他忽然想起扬州。

想起推山门那面冰冷的铜镜。

想起镜中那张落拓的脸。

他对著夜色。

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已经过去一百二十日。

他在这具陌生的躯体里。

活过了雷彬的一生。

煮过他的面。

修过他的伞。

杀过他要杀的人。

护过他要护的妻儿。

也把他那碗凉了二十年的面。

热回来了。

可雷彬是雷彬。

他是他。

他闔上眼。

【开始返回主世界……】

寅时初刻。

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屋瓦连绵的城郭。

布庄的匾额换了新的。

驛站的马还在厩中。

麵馆的门板还没有上。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和从前任何一天没有不同。

【返回成功。】

【剑雨世界主线任务完成度:100%】

【任务超额完成。】

【奖励发放:罗摩心法·完整版、辟水剑法·完整版】

他睁开眼。

铜镜。

藏经阁。

扬州冬夜的风。

他低头。

看著自己的手。

指腹的针茧消失了。

虎口的剑痕也没有了。

他把掌心翻过来。

贴在冰凉的铜镜上。

镜面没有涟漪。

只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赵长空的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铜镜轻轻翻转。

镜背朝外。

窗外。

扬州城的第一场雪。

正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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