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帮的牌匾掛出去的第四日清晨。

赵长空把那口井找著了。

井在废宅后院,被野藤遮得严实。他拨开藤蔓,探身往井里望。

井水很深。

看不见底。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帐册。

肥油陈的遗物。

线装,麻纸,边角捲起毛边。

前夜他翻了一整夜。

油灯熬干了三回,他把灯芯拨了又拨。

帐册很厚。

密密麻麻记著二十年里,黑石收买了多少人。

朝廷的,江湖的。

京城的,外省的。

有的名字他知道,有的他从没听过。

有一个御史,收了三千两,把一桩灭门案压成流匪劫財。

有一个总兵,收了一座玉山,开放三处关隘让黑石的货畅通无阻。

还有更多。

帮派掌门,鏢局总鏢头,盐运使司的师爷,漕帮的堂主。

肥油陈把这些人的把柄攥得死死的。

他死了。

帐册落在赵长空手里。

赵长空站在井边。

晨光从槐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帐册封皮上。

他把帐册翻开。

又闔上。

他从腰间解下针囊。

七十二枚飞针,一枚枚排开。

他拈起一枚。

对著帐册封面,轻轻划了一道。

纸页割开。

他把封皮撕下来。

接著撕第二页。

第三页。

第四页。

他撕得很慢。

每一页撕下,叠好,搁在井沿边。

日头从树冠移到井口。

他撕到第七十三页。

这一页记著一个名字。

他停住。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一页单独折起来。

揣进怀里。

剩下的,他拢成一摞。

没有再看。

他摸出火摺子。

吹燃。

火舌舔舐纸边。

墨跡在焰光里捲曲、焦黄、化灰。

他鬆开手指。

灰烬飘落。

有些落进井里,在水面漾开细小的涟漪。

有些落在井沿,被他轻轻吹散。

他把那口铁匣从井底捞上来。

匣子是肥油陈的旧物,鑌铁打制,锁扣精巧。

他打开。

把那些没烧完的纸页放进去。

锁好。

沉回井底。

水花溅起,又平復。

他站在井边。

井水映著他的脸。

雷彬的脸。

比三个月前圆润了些。

眼下青黑淡了,嘴唇也不那么发白。

他看著那张脸。

忽然想起连绳说过的话。

“眼里有东西了。”

他闔上眼。

丹田里那道罗摩真气静静臥著。

像春水。

像新芽。

他睁开眼。

转身。

没有回头。

曾静是在第五日来的。

她换了身新衣裳。

藕荷色比从前那件鲜亮些,领口绣著细密的缠枝莲。

张人凤站在她身后。

还是那身短褐,旧布鞋。

只是腰间的马鞭换成了剑鞘。

赵长空在门口等他们。

他把那块歪歪扭扭的牌匾扶正。

曾静看著他。

“我们来辞行。”

赵长空点头。

他问:“还回来吗?”

曾静想了想。

“可能不会。”

他又点头。

没有挽留。

没有说江湖再会。

曾静转身。

走出三步。

停下。

没有回头。

“你救了他。”

她的声音很轻。

“也救了我。”

顿了顿。

“这一声谢,我欠你的。”

赵长空看著她的背影。

那个曾在云何寺殿门外静立许久的背影。

那个在布庄檐下拍打布匹、教邻家妇人纳鞋底的背影。

他开口。

没有说“不必谢”。

他只说:“好。”

曾静点点头。

她迈步。

走进长街的人潮。

张人凤跟在身后。

走出五丈。

他忽然停步。

转身。

走回来。

从背后解下那两柄剑。

参差双剑。

子剑长,母剑短。

剑鞘是老梨木的,磨得鋥亮。

他把剑搁在门边。

“这剑以后用不上了。”他说,“送你。”

赵长空低头。

看著那两柄剑。

剑鞘相併,母剑靠左,子剑靠右。

和云何寺那夜,他收剑入鞘时一模一样。

他摇头。

“你还会再用。”

张人凤一怔。

“不会了。”

赵长空看著他。

“江湖从来不是想退就能退的地方。”

他说。

“留著。”

张人凤沉默。

很久。

他俯身。

把剑重新背回身后。

剑鞘相击,叮噹轻响。

他直起身。

“保重。”

“保重。”

他看著赵长空。

那张憨厚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不是马夫江阿生的笑。

是首辅之子张人凤的笑。

很短。

像云何寺檐角那串风铃。

然后他转身。

大步走入长街。

没有回头。

叶绽青没走。

她站在权力帮那间破屋里,看著那块歪扭的牌匾。

赵长空进来时,她正用袖子擦牌匾上的灰。

他坐下。

从怀里摸出两锭银子。

搁在桌上。

一锭五十两。

两锭一百两。

“走。”他说,“领一百两。”

叶绽青看著那两锭银子。

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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