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钻入下水道入口的瞬间。

洛林便感觉到一股闷热潮湿的腐臭水汽扑面而来,仿佛整个人被塞进了一只密闭发酵的泔水罐。

同时他也发现,这条通往下水道主空间的曲折通道远比想像中逼仄,顶多勉强让孩童顺利通过。

以他此刻维持著的霍尔姆这肩背宽阔的成年人体型,在两次阴影跳跃的间隙里,极易卡在弯道之中,进退不得。

洛林当即立断,心念一动。

体表那层偽装如同薄冰般轰然碎裂。

不过瞬息,微笑的侦探面容褪去,重新露出那张属於洛林的沉静冷锐面孔。

他的身形也隨之恢復成少年人的利落体型。

逼仄感瞬间消散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顺著眼前这唯一的路径向前疾追。

每次脚下阴影涌动,身形就向前跃出一段距离。

待到跳跃阴影的时限耗尽,身形从黑暗中浮现,他便手脚並用撑住湿滑井壁继续猛衝。

等力量回涌,他就再一次融入阴影中。

跳跃、奔跑、再跳跃。

在这样的循环里,他离前方那隱约的窸窸窣窣声响,越来越近。

拐过又一个狭窄的弯道后,洛林发觉眼前的通道骤然一阔。

同时他也听见自己的脚步在前方盪开空旷的回声,迎面吹来了更加明显的流风。

他眯起眼,借著夜行者敏锐的夜视能力向前望去。

这条管道的尽头,连接著一片巨大无比的地下空洞。

视野所及,空洞四壁布满了密密麻麻、四通八达的洞口与岔路,一眼看不见尽头。

它们中大的能容马车通过,小的只够孩童钻入。

每一条都黑漆漆地张著口子,如同蛛网般向黑暗深处延伸。

看著这规模宏大的地下空间,洛林脑中自然而然闪过一段原身记忆里的歷史。

马其顿地下其实藏著一座快要被人遗忘的巨大堡垒。

它曾经由一位教廷主教管理,储藏著大量物资与武器。

在旧罗马帝国最强盛的年代,教廷便是在此设伏,重创了那位不敬神明的罗马皇帝派出的黑骑士团精锐。

从此一战奠定了教廷在西方的威信。

原来,传说中的地下古堡垒,就是这里。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感嘆歷史的时候。

那个背著奥萝拉狂奔的身影,已经快要跑到这条通道的尽头。

一旦让它带著女孩跃下,衝进这片巨大空间,再隨便钻入一条岔路。

不熟悉地形的洛林,最终必然会被甩丟,再难追寻对方的行踪。

明白这一点的少年,不再保留余力。

他连续发动阴影跳跃,身形如鬼魅般在黑暗中狂飆突进。

一次,两次,三次。

他咬牙压榨著每一次跳跃的极限距离。

同时驱使周遭阴影化为群蛇,如箭矢般窜向那个拖著女孩狂奔的鼠人。

前方的鼠人似乎感觉到了危险,疯了一般向前衝刺,眼看就要带著女孩纵身从通道终点跳下。

然而就在它起跳的剎那,两条阴影蛇骤然弹起,如套马的绳索牢牢捆住它的双脚。

鼠人原本似鸟一样向前飞起的身形,瞬间停滯了一瞬。

也在这短暂停顿中,洛林已將距离拉近到手銃的有效射程。

没有丝毫犹豫,早就抬銃瞄准的洛林,扣下扳机,

“砰——”

银色的子弹精准击中它后腿踝骨,炸开一团黑血。

鼠人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嚎,整个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从落差处狠狠砸向下方坚硬的石板上。

与此同时,被它背著的瘦弱身影也被甩了出去,也朝著地面坠落而去。

洛林身形一闪,纵身跃下,在女孩落地的前一瞬稳稳將她接入怀中。

在感受到他的体温,听见他微微急促的喘息声后。

瘦小的女孩才如梦初醒般打了个激灵,抬起头打量著救下自己的人。

即使之前就远远看见过这双碧蓝的眼瞳,洛林此时还是微微失神。

因为这双眼眸实在太过清澈见底,如深海中的蓝宝石般梦幻。

仅是短暂的对视,洛林就有一种注视大海蓝洞的错觉,仿佛自己的心神都要坠入其中。

察觉到异常,少年连忙强行移开视线,转而打量女孩的其他地方。

麻布绷带下裹著的身体,因为营养不良,纤瘦得像一株隨时会被风吹折的蒲公英,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头巾脱落后,披散下的银髮,如未经裁剪的丝绸,柔顺得惊人。

如果单说那双摄人心魄的碧蓝眼瞳还能归为天生异稟,但加上这头罕见的银色长髮。

洛林几乎可以断定,奥萝拉绝不可能只是一个下城区的普通女孩。

他此刻也终於明白,为何艾露莎之前那般抗拒让她妹妹一起去当女僕的邀请。

想来对方早就清楚,自己收养的妹妹身上藏著异於常人的秘密。

很可能刚才那三只鼠人或者它们背后的主使,也看出了这个女孩的与眾不同。

所以才让速度最快的一只直奔她而去。

看来自己回去之后,要跟艾露莎好好询问一下她这个妹妹的来歷了。

打定主意后,洛林收回目光,看向摔落在地的鼠人。

对方兜帽滑落后,露出一颗半人半鼠的头颅。

从外貌看,它比洛林之前杀的那两只更像人,脸庞上还看得出有些稚嫩和圆润的五官轮廓。

以人类的年纪来看的话,应该是个八九岁的孩子。

此刻这个小鼠人正蜷缩在地上,因脚踝的剧痛而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变调的、含糊不清的声音,

“妈……妈妈……”

还能说人话。

想起一个可能,洛林心中一动,一边接近,一边儘可能用平和的语气问,

“你是谁?你的妈妈叫什么?”

他连续问了好几遍。

在这个过程中,始终没有放下对准鼠人眉心的火銃。

小鼠人先是发出吱吱唔唔的声音,又慌乱的用手比比划划,最后竭尽全力才从变形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名字,

“汤米……艾玛……”

洛林脑中瞬间闪过一张面孔。

那个在砖厂做轧坯工作的微胖妇人,德米的艾玛婶婶。

他还记得对方哭诉儿子汤米失踪时的事情。

“你妈妈是艾玛?在砖厂干活的那个?我刚才还见到了她,她拜託我和德米来找你来著。”

说著,洛林简单描述了一下妇人的模样。

小鼠人猩红的眼睛猛地瞪大,泪水瞬间涌出,顺著灰褐色的毛髮簌簌落下。

它的神情很复杂,激动中又混杂著绝望。

洛林有很多话想问,但此地显然不宜久留。

他伸出手,

“跟我走,我带你回去治伤。”

然而汤米却拼命摇头,蜷缩的身体不停往后退,

“不……不能走……他们用针……黑血……改造……我………离开……会死……”

洛林正要再问,洞穴深处一条通道里,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以及比脚步声更加清晰的木棍敲击和摩擦声——

“篤…篤…篤…”

这声音单调、重复,却又无比诡异,像某种仪式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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