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8章 集绪(下)
第1068章 集绪(下)
关於起名的插曲暂时打断了他们前头的话题,可惜米菲並不是一个很容易被糊弄过去的对象。在对“鳞兽”这个称呼达成共识后,它很快就又向罗彬瀚討要起它的活体研究对象。並且这一次,它敏锐地发觉了问题的根源所在。
“你不太想把它们交给我。”它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不满的情绪,只是在慢条斯理地陈述事实,“为什么?”
这是个好问题,而罗彬瀚自己也很难给出有力的答覆。他是有点喜欢这些鳞兽小崽子,可毕竟米菲的寄生不过是为了做点检查,又不会立刻要它们的命。这种检查对他个人没有任何坏处,甚至可能还会有额外的好处,他还有什么立场反对呢?说来说去他还是被米菲意料之外的生长速度惊住了。在回到丘地以前,他本以为自己至多会看到一个比原来长大三五倍左右的米菲,而不是一个盘踞在地底深处,难以估量真实体积的触鬚怪。这种反差又不免令他想起李理当初是如何对米菲小心提防————有时共患难过的友情也不是那么可靠,他已经从很多傢伙身上学到了。
最终,罗彬瀚还是决定同意这件事。当初是他自己同意让米菲脱离菲娜並自行生长的。如果他还想要米菲继续提供帮助,那他就不能全凭著个人感情办事。
“等它们適应几天再检查吧。”他说,“我只是看它们好像挺害怕你的,不想把它们嚇坏了。你刚才说是它们害怕是因为气味?它们能闻出你吃过它们的同类?”
“有这种可能。”
“那你也不能怪它们防备你了。你能想办法把这种气味去掉吗?”
“暂时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正在调节形態来適应这里的空气。”
“哦?”罗彬瀚不由地问,“你也需要適应这里的空气?”
“是的。”米菲立刻回答。它大幅摇摆的样子更像是在说“当然咯”。
罗彬瀚並不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他有点诧异地问:“我还以为你有氧气就能活呢。
或者没氧气也能活?这里的大气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特別的吧?”
事实並不如此。米菲指出此地的大气构成和罗彬瀚老家差异很大。简单来说,氧气的含量要更低,同时还有大量的惰性气体、挥发性有机物、大量“含有复合负载性催化剂单元的颗粒物,可能是某种仿酶结构”。对於前两个问题它尚且有一些通用的方法可以克服,剩下的却是个罕见情况,因此这段时期它也在不断调整自己的身体形態与构成,以便彻底適应此地的特殊情况。
罗彬瀚幽幽地问:“这对你应该挺容易搞定吧?”
他的怨气已经从声音里溢了出来。米菲连忙解释说这对它根本不算容易:单纯要保持存活確实不难,因为它可以持续不停地摄入能量,持续不停地製造新的身体组织:只要它增殖的速度快过组织衰竭,它就可以一直活下去。可这並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融入环境,只不过是在拼命注水的同时又不停放水。真正理想的融入是形成一套与外部环境相匹配的生理结构,让它与这里的物质系统形成正向的循环。换句话说,它需要一套更合適的消化和呼吸系统,而这是没法靠它的神经液使劲晃一晃就想出来的。它需要参考本土生物的生理结构,研究它们是如何適应环境的。这是个相当复杂的任务,到目前为止它只学会了如何合成那种鳞兽身上的生物酶,以及诱使它们失活。这確实能使它部分免疫此地的有毒空气,但如果它想要形成更复杂的器官,那就需要活体样本来进行学习和模仿。
罗彬瀚懒得听它这套有的没的。“这就是你吃尸体的理由吗?”他语气不善地说,“而且你干嘛不早点提醒我这件事?我也需要呼吸啊。”
“我以为,”米菲说,“你肯定是知道的————但你可以靠你的办法来克服这个问题,就像你克服火灾那样。”
“你管那叫克服!我可不想一直靠那种办法来活动。难道你就没有点更好的主意吗?
现在你已经研究过了那些傢伙的尸体了,就没有发现点更適合我的办法?”
“我的办法恐怕不適合你。”米菲说,“既然你不能像我一样直接改变身体构造,你介意让我的子代寄生在你身上吗?它应该可以帮你过滤空气。”
这听起来確实是个主意。罗彬瀚对於自己被寄生倒没有多大的牴触,反正这也不是他头一次遭这罪了。可是米菲紧接著又向他提出,一旦它的子代聪明到足以替他处理空气,那么几乎不可避免地会很快產生自我意识。当他停留在米菲附近时,它可以通过特定的信息素来抑制子代发育,使之成为它的某种遥控肢体。可要是他长期在外边跑,事情就可能会出现变故。
“什么样的变故?”罗彬瀚警觉地问。
“我不知道。”
“既然它是从你身上分出来的,那思想脾气也肯定和你差不多吧?”
“这,”米菲缓缓地说:“会有隨机性。”
“那如果你直接寄生在我身上呢?別分出什么子代,就是你自己?”
“我现在的质量有点太大了。”米菲说。它没有透露具体的数据,但罗彬瀚心知这几十天里它绝对没有蹉跎。他又有点后悔对它放任自由了。
“所以,”在片刻沉默后他问道,“如果你把一个子代放在我身上,而且脱离了你的控制,它会立刻就產生自己的思想吗?
“”
米菲向他解释这取决於情况。如果他只是单纯地需要一个掛在呼吸道里的空气净化器,那么它可以在分裂时故意简化子代的结构,使其神经系统的发育过程更加缓慢,大概在几百天后才会產生较为复杂的意识。可如果他还需要更精密的调控,比如说要稳定地向他输送固定比例的氧气,这就得是个动態的过程了,可以说必然要赋予子代更复杂的机能,让它拥有自主判断和处理问题的能力—基本上,它从脱离米菲信息素范围的那一刻起就会有意识,只是个性的形成还需要点时间。
“这並不等於它一定会害我,对吧?”罗彬瀚提议道,“你可以像你的母体一样灌输信息给它,让它知道我是可以信任的。”
“我確实可以给它留下信息。”米菲说,“但————唔,这並不能完全抵消隨机性。你明白的,这是繁衍的必然结果。”
罗彬瀚抱著胳膊瞧它。现在他们的话题已经来到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区间內,可以说是有点危险了。正在他面前摇摆触鬚的傢伙並不是当初被他从寂静號带到老家的那个米菲,严格来说它只是“米菲二號”。这种差异在直观感受上很难分辨,可事实上它们就是不同的。它们所掌握的信息、经歷、能力,甚至於个性————他虽还分不清楚两个米菲的区別,但却能感觉它们和当初阿萨巴姆丟到他身上的那位在脾性上的参差。他面前这一只就很少谈论虚幻飘渺的概念,比如美、神话、生存意义,而是谈论复合催化剂、气溶胶、挥发性有机物与许愿机安全准则。它是个更有务实精神的黏液怪,或许因为它是在凡人的世界里诞生和发育的。它还没机会去见识它的母体们所见识过的东西。
从这个更务实的米菲身上诞生的子代又將变成什么样呢?他不是很想探究这个答案。
他们正身处一个分外贫瘠荒凉的世界,孕育出的本土居民不是丑陋就是凶残。在这样的土壤中,米菲这类精於模仿和改变的非凡生命又能学到些什么品质?他怀疑连米菲自己也没有把握,否则它不会专门强调子代的隨机性。它是不是也有点担心呢?如果它的某个子代独立寄生在他身上,突然间產生了些有趣的新点子,比如利用他的復活特性不断地吸食营养,在短时间內快速地壮大,最后反过来威胁到它的母体————这种设想確实有点骇人听闻,但他能理解米菲不喜欢这种风险,哪怕是最小概率上的。
他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还是需要你帮我过滤空气—只是最简单的那一种,这样在短期內它就不会形成意识了,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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