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汴京,我来了!

朝廷旨意是在年底到的庆州。

西夏的使臣已经过了盐州,李元昊遣使求和的消息比朝廷的旨意还早到三天,毕竟从兴庆府到这儿还是比汴京要近的多,也就大宋的邮递系统要先进得多,否则差的时间更多。

范仲淹把军报和札子一起递给辛縝。

辛縝打开看了一下,军报上说,西夏使臣携国书而来,国书上第一次没有称大夏皇帝,而用的是夏国主。

辛縝看完笑了笑,与范仲淹道:“李元昊倒是能屈能伸,识趣得很,若是还再敢自称大夏皇帝,估计还得再锤上一顿不可!”

范仲淹失笑道:“不是说不打了么,咋还锤上了?”

辛縝笑道:“不打兴庆府,但咱们可以北上啊!李元昊窝在兴庆府,咱们打兴庆府是客地作战,但咱们北上打河套,他一样鞭长莫及。

虽然占领是困难,但给他一顿教训是可以的,说不定可以抢个百八千的战马,那就不算亏!”

范仲淹笑骂道:“这话你可別乱说,让有心人知道了,真闹出来继续打下去的局面,可不好收拾,你赶紧看看这札子。

辛縝赶紧翻开,只见札子上说,朝廷夏竦召回汴京,授参知政事。

辛縝会心一笑,看来这还真让他如愿了,不过也正常,按照他的资歷,本来就早该回京进中枢,但这一次有了伐夏的功劳,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拦得住他了。

范仲淹则是为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兼知庆州,全权主持与西夏的和议。

辛縝赶紧与范仲淹拱手,道:“恭喜老师!恭喜老师!”

范仲淹亦是笑眯眯的,夏竦被召回京中,他被提为陕西四路经略安抚正使,此次只要在主持与西夏的和议之中谈下好条件,那么他回京便可以躋身宰执了,而且这个时间不会太久。

范仲淹笑道:“继续往下看。”

辛縝赶紧打开札子,看了一下,顿时有些吃惊抬头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笑道:“稚圭接连打贏好水川大捷、定川寨大捷,定计伐夏、並且狄汉臣接连夺下定难五州,也算是他的功劳,可以说,此次彻底击败李元昊,他是真正的首功!

所以他这次回汴京,授枢密使是题中应有之义,是不足以酬功的,需加一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才算是勉强。

至於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尉,封魏国公,食邑万户,赐號“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这主要是荣誉方面的,与他这一次的功劳比起来,只能算是勉强匹配吧。

若是按照汉唐时候的惯例,可能还要遥领陕西安抚使或经略大使,可继续部署西北防务,防止西夏反覆。

除此之外,还得加“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的特权。

不过现在毕竟是大宋,官家虽然仁慈,但也不可能给这样的特权。

所以,整体下来,也算是厚赏,但不算是过分。”

辛縝心中也是惊嘆,自己的到来,的確是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了。

原本歷史上,韩琦在英宗时拜右僕射、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魏国公,死后赠魏王。

但那是歷经多年政坛积累才达到这等地位,但现在不过四十左右,便到达这种地位,实在是太————太令人欣喜啦!

一条奇粗无比的大腿,就在那里,等著自己上去抱了!

辛縝把札子合上,抬起头。

范仲淹正看著他,嘴角带著一丝笑意,道:“縝儿,你的调令也下来了,著宣德郎辛縝隨范仲淹入京述职,另听任用。”

辛縝愣了一下。“先生,横山六州刚刚拿下来,屯田、移民、修城、驻军,千头万绪————”

“周明留任横州通判。”范仲淹打断了他,“你一手带出来的人,你信不过辛縝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范仲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知道你担心为师,也操心横山的事情,横山的事是你开的头,但你不能一辈子守在横山。朝廷召你回去,是因为有更大的事等著你呢。”

辛縝舒了一口气,苦笑道:“我在西北这边待了这么长的时间,都有感情了,这一下子要走,还真是有些捨不得。”

范仲淹笑道:“你以后会习惯的,我们宦游人,是没有办法长时间待在某个地方的。”

虽然要走了,但该交接的事情可不能马虎,辛縝把横山六州的事务一件一件交到了周明手里。

其实在知道回京之前,他已经筹划了一个庞大的计划,只可惜他没有办法自己去实现了。

不过,临走之前,他却是要將这些计划详细跟周明过一遍。

於是他不顾严寒,在腊月里带著周明走了一遍,从银州到夏州,从宥州到盐州,横山六州的山川形胜、土地肥瘠、水源分布,他画了一整幅舆图,每一处適合屯田的地方都用硃砂圈了出来。

他把舆图交给周明的时候,周明的手是抖的,当然不是冷的,而是为这份计划感觉到震撼,当然,可能更多的是感觉到责任重大。

周明苦笑道:“你倒是相信老朽,这么大的计划,你竟是觉得我这么一个老朽能够完成!”

辛縝闻言只是一笑道:“不过是我的一点奢望而已,既然已经规划下来了,临走前,总得给你交个底,至於你要不要施行,那就得看你自己拿主意了。”

周明哭笑不得,道:“若是这样,这寒冬腊月的,你拉著我跑了这么多的地方,我若是说不干了,別说你过不去,连我都要觉得白辛苦了!”

辛縝嘿嘿一笑道:“寒冬的西北別有一番风味,走一趟岂不是挺好?”

周明无奈摇摇头,看著手中的移民的章程,这是他们在考察屯田路途中,閒暇之时,辛縝一条一条写了出来。

陕西路、河东路愿意迁入横山的民户,每户授田百亩,免租赋五年,官府贷给种子、农具、耕牛,分十年偿还,不计利息。

辛縝又道:“修城的银子,我已经跟陈德禄、刘文远谈妥了。

青白盐行会与横山行会共同出资,在银州、夏州、宥州各修一座新城,盐州修两座堡寨。

行会出的银子不算是借,算是入股,横山六州未来的盐利,行会占一成,为期二十年。

这是契书,你拿著,陈、刘二人都是能办事的人,你可以让他们办些事情,但也要记得约束他们。

盐利太丰,就怕他们过於盘剥,到时候恐怕蕃民造反就不美了。”

他把契书交给周明的时候,周明向辛縝深深一揖,道:“辛主簿,这些事,都是你替庆州挣来的。”

辛縝摇了摇头,笑道:“在其位谋其事嘛,时来天地皆同力,那时候恰好盐钞法施行,又恰好横山蕃也困苦,我只是拉了条线,双方一拍即合,之后的事情,便只是顺理成章了,也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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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连连摇头道:“这种话您与旁人说说倒也罢了,老朽可是亲眼看著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再这般谦虚,就没意思了。”

辛縝闻言大笑。

他站在银州新城的工地上,看著横山的蕃兵和宋军的步卒一起搬运石料,看著横山的女人和陕西路的民夫一起烧砖烧瓦,看著嵬名明带著书院的学生们在工地上替工匠们送水送饭。

夕阳把横山的山脊染成暗红色,把工地上所有人的脸都染成暗红色。

“周兄,你看。”他的声音不高,“蕃人和汉人,一起搬石头,一起烧砖瓦,一起修城池。

这座城修起来之后,是蕃人和汉人一起住,一起守。

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谁还分得清谁是蕃人,谁是汉人?”

周明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坚定道:“辛主簿,你放心回汴京,横山的事,我替你守著。”

辛縝转过头看著他,点头道:“谢谢。”

即便再恋恋不捨,但终究是必须离开的,离开庆州的这一天,辛縝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的行李很少,几件换洗的衣袍,一箱书,那柄鯊鱼皮鞘的宝剑掛在腰间。

他在庆州住了一年多,走的时候能带走的东西,只装了一只书箱和一只衣箱。

他推开房门,院子里站著一个人。

狄青没有穿战甲,穿了一身灰布袍子,头上没有戴那顶插著红雉尾的头盔,露出鬢角几根白髮。

他手里提著一只酒罈,坛口的泥封已经拍开了,酒香在早春清冽的晨风里弥散开来。

“大哥。”辛縝有些意外,“你怎么有时间回来?”

虽说这会儿基本上已经没有战事了,但毕竟没有真正停战,狄青按理来说是必须镇守在前方的。

狄青笑了笑,他走到院子中间的石桌前,把酒罈放下,从怀中取出两只粗瓷碗,一只放在辛縝面前,一只放在自己面前,然后提起酒罈,把两只碗都斟满,这才笑道:“兄弟,你要回京,我无论如何都必须来送你一程的!”

他端起酒碗,一口咕咚咕咚的喝下去,然后红著眼睛大声道:“我狄青欠你的,可能这一辈子都还不了,但我狄青在这里发誓,有一天你需要我帮忙,无论什么事,我狄青义不容辞!”

辛縝端起酒碗,与狄青碰了一下,两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辛縝也是咕咚咕咚一口喝下,顿时满脸通红起来,但依然笑道:“大哥,人生得一知己何其难,咱们能够相遇彼此,就是最美好的安排,这碗酒,敬你!”

两个人同时仰头,把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狄青放下酒碗,抹了抹嘴,道:“辛兄弟,你回了汴京,要是有人欺负你,你给我写信。”

辛縝笑道:“大哥,你这话说得像我要去闯龙潭虎穴一样。”

狄青没有笑,看著辛縝郑重道:“汴京就是龙潭虎穴!横山的敌人是西夏,是看得见的刀枪,汴京的敌人是人心,是看不见的刀子,无论如何,万事必须三思而后行!

不过,韩相公已经回京,有他在,倒是无妨,但此番回去,恐怕朝中要风起云涌,有时候就怕韩相公都未必顾得周全!”

辛縝诧异道:“这话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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