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夫打断了他。
“我已经不是骑士了,更不是大人。”他重复了一遍。
“我是封臣的封臣,我只是……跟著打仗的人。”
他看著保尔那双什么都不懂的眼睛,只好耐著性子解释。
“我父亲是农夫,我祖父也是。外敌当前,领主看我打仗不要命,於是这才封了我。”
然后道夫继续说:“只可惜最后,我的国家还是没了。”
“你是雪国人?”莱安娜忽然开口。
道夫猛然转过头来看著她。
“你怎么知道?”
道夫看著这个抱著孩子的女人,看著那张被风吹日晒弄得粗糙的脸。
“你也是雪国的人?”他问。
莱安娜摇了摇头。
“我丈夫来自暴雪高岭,至於我猜你是雪国人......那是因为北境七国,最后一个被灭国的,就是雪国。”
道夫愣住了,然后他转过头看著保尔。
保尔就站在那儿,只是额头上包著白色绷带。
“雪国……是什么样的?”保尔明知故问,好似对方的回答能带给他家乡的慰藉一般。可明明,他只在那里生活了不到十年。
道夫看著他说:“冷。”
“冷得要命。冬天的时候,河都冻上了。能在上面走人。能在上面走马车。能在上面走……什么都行。
“山也是白的。树也是白的。早上起来,门都推不开,雪把门堵住了。得从窗户爬出去,把雪铲开,才能把门打开。”
道夫的嘴角仍是不由地扯动了一下。
“我小时候不喜欢冬天,我觉著实在是太冷了。冻得手都裂口子,但现在……现在我想回去,想回去冻著。”
“宛兰的那些法和术士师,我听说过他们的厉害。小时候在暴雪高岭听大人讲,后来逃难时听难民营里的人讲,再后来在矿上听那些从外面来的人讲。三十年前,暴雪高岭就是被他们灭的。”
保尔自然知道亡国遗民的困境,他此时像是在回忆那些早就模糊了的声音。
道夫看著河水流过去,好像那些水能把什么东西带走似的。
然后他开口了。
“我见过。不是听说。是亲眼看见。”
保尔猛然抬头看向他。
“我们当时守著一座桥。桥后是我们的城,城里有老有小。三百个人守在桥上,等著他们来。”
“他们只来了三个人,三个穿灰袍子的。”
“领头的那个站在桥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他抬起手,对著山壁招了招手。”
道夫的声音停住了。
“怎么了?”保尔问。
道夫转过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
恐惧是热的,是跳动的。
道夫眼里却是別的东西,是冷的,是空的。
“山动了。”他说。
“不是塌,是动了。山壁上突然就裂开一道口子,並从里面流出东西来。红的,烫的,冒著烟。那不是岩浆,是別的东西,是山自己的血。”
“然后他又招了招手,山壁上裂开第二道口子,从里面飞出东西来。黑的,密密麻麻的,像蝗虫。但那些东西有脸。人的脸,几十张脸挤在一起,都张著嘴,但叫不出声。那些东西从我们头顶过去飞进城去。”
“后来呢?”
道夫摇了摇头。
“不知道。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河滩上浑身是血。桥没了。城没了。那三个人也没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三百个人中,现在就剩我自己还记得那件事。再过些年,我也死了,就没人记得了。”
风吹过来时带著河水的凉意。
保尔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艾尔莎这时又从莱安背后探出脑袋来看著那个大人。
她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但她知道大人的声音很沉,似乎很孤独。
於是艾尔莎她跑过去站在道夫面前,小女孩仰著脸看著他。
道夫同样低下头报以对视。。
“叔叔,你的家没了?”
道夫看著看著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看著那张什么都不懂的小脸。
他点了点头。
“没了。”
艾尔莎歪著小脑袋想了想。
“那你就住这儿,跟我们住,这儿同样就是你的家。”
道夫愣住了,低头看著这个直到他膝盖高的小女孩。
然后他蹲下去同艾尔莎对视。
“好。我住这儿。”
艾尔莎好像很满意这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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