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光从水晶里漫出来,落在石板上,落在柱子上,落在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装饰上,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头顶上悬著巨大的铁环,铁环上掛著一排排的蜡烛,但不是普通的蜡烛——那些蜡烛烧出来的火是金色的,像在嘲笑外面的黑暗。
保尔听说过这种蜡烛,据说里面掺了海中妖兽的油脂,据说只有古老的家族才知道怎么製作,一根就能烧上一整年。
保尔他不知道该不该信,毕竟矿工们口口相传的故事,十件里有九件是假的。
墙上掛著东西。
是毯子,但又不是普通的毯子——上面用金线绣著人、马、树、城堡,还有一头他认不出的野兽。
那头野兽长著翅膀,嘴里喷著火,眼睛是用红宝石嵌的,不管站在哪儿看,你总会觉得它正在看你。
莱安娜紧张的將手攥紧了,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只有洛伦。
他站在原地仰著头,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映著那些水晶的光,倒映著那些蜡烛的光,倒映著那些红宝石龙眼睛的光。
“这边走。”
雷纳德在前面带路。
他们穿过那道门,走进另一个大厅。
这个厅比刚才那个小一点,但更暖和了。
壁炉里烧著火,火光跳动著,照在一张长桌上,长桌上摆著盘子、杯子、刀叉,还有他们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冒著热气的肉。
一整只的烤羊。
表皮烤得金黄,油顺著肉的纹理往下淌,滴在盘子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旁边还有麵包。
不是他们吃的那种黑得像煤渣、硬得像石头、每一口都要嚼到腮帮子发酸的麵包,是白的,松鬆软软的,上面撒著芝麻和盐,像传说中神祇才配享用的东西。
还有酒,装在银色的壶里,倒在杯子里,红得像血,像某个古老仪式里才会流出的血。
长桌尽头坐著一个人。
那人正用刀子切著盘子里的肉,动作从容,像是从他生下来那一刻起就在做著这件事。
听见脚步声,那个人抬起头来。
他的年纪比雷纳德大一点,但也大不到哪去。
头髮灰白,但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有自己的位置。眼睛同样是灰蓝色的,和雷纳德有点像,但比雷纳德温和一些——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温和一些。
但保尔在矿区待了太久,见过太多人,他知道温和这种东西,有时候比凶狠更可怕。
他穿著深蓝色的袍子,袍子边上绣著银色的花纹,花纹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有生命在里面游动。
手指上戴著三个戒指,每一个上面都镶著宝石。
红的、蓝的、绿的,在他切肉的动作里晃来晃去,晃得人眼晕。
瓦雷拉爵士。
保尔曾见过他一次。
那是三年前他来巡视,保尔跪在人群里的前一排,他只看见一双靴子从他面前走过,黑色的鋥亮的没有沾上一粒煤灰的靴子。
那时候保尔在心里想:这双靴子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有个叫保尔的矿工跪在旁边看过它。
但现在,那个人就坐在他面前正看著他。
雷纳德走上前去,在爵士耳边说了几句话。
爵士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时不时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保尔身上,落在莱安娜身上,落在洛伦身上,最后落在艾尔莎的身上。
那目光让保尔想起矿坑里的老矿工们挑石头的样子。
好的,坏的,能用的,不能用的,一眼就分出来了。
然后他笑了。
“过来坐。”
他的声音比保尔想像的要粗一些,但那语气是隨意的。
但保尔知道,他不是他们的朋友,永远都不会是。
雷纳德朝他们点点头。
保尔这才走过去,而莱安娜紧跟在他身后。洛伦选择自己走,他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像是早就习惯走在这样的地方。
艾尔莎则被保尔抱著不肯下来,脸埋在他肩膀上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
他们走到长桌前站著。
桌上那些美味佳肴就在眼前,那些热气扑到脸上,带著肉香、麵包香、还有酒香。
保尔忽然觉得嘴里全是口水,咽都咽不下去。
他二十多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那些虫子和烂肉早就不知道消化到哪里去了,肚子里空瘪瘪的
但他没有妄动,因为瓦雷拉爵士正在看著他们。
“坐啊。”他又说了一遍。
保尔这才坐下了。
椅子比他想的软,上面垫著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皮毛,坐上去暖暖的,软得他有点不知所措。
莱安娜挨著他坐下,洛伦坐在他另一边,但腰杆挺得笔直,而艾尔莎则乖巧坐在他腿上。
然后他们仍是不敢动。
瓦雷拉爵士看著他们,嘴角动了动。
那表情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觉得有趣,。
“吃啊。”
保尔看了看桌上的东西。
那些盘子、杯子、刀叉,摆得整整齐齐。可他不知道该先动哪一个,不知道该用哪只手,不知道该咬多大一口。
他没动,莱安娜也没动。
她低头盯著自己面前的盘子,像在盯著一个敌人。
洛伦也没动,但他却在看。
他在看爵士怎么吃,看雷纳德怎么吃,看他们的手怎么动,看他们的嘴怎么嚼,看他们的眼睛怎么看桌上的东西。
小男孩在把这一切都记下来,就像那天记下神父的经文一样。
一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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