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这布,薄得跟纸似的,一扯就破吧?”
说著,一个瘦高个混混伸手就去抓一匹茜红色的布,作势要撕。
“住手!”铁山低喝一声,一把抓住那混混的手腕。
瘦高个混混“哎哟”一声,感觉手腕像被铁钳夹住,疼得齜牙咧嘴。
疤脸汉子脸色一沉:“怎么?卖布还不让看了?大家评评理,这布要是没问题,为什么不敢让人试?”
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这边。
黎鸣旭从摊位后走出来,站到铁山身边。他目光平静地看著疤脸汉子,声音清晰而沉稳:“这位兄台说得对,布好不好,一试便知。”
他转身,对陈伯道:“取一尺月白色的样品来。”
陈伯立刻从柜檯下取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样品布,长约一尺,宽约半尺。
黎鸣旭接过布,双手各执一端,面向围观的人群,朗声道:“诸位乡亲今日做个见证。我这云锦缎是否结实,是否一扯就破——”
他双手用力,向两侧猛拉。
布料绷紧,发出轻微的“嘣”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黎鸣旭继续用力,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布料被拉得笔直,但——没有破。
他鬆开一只手,布料弹回,依然完好无损。
“再来。”黎鸣旭將布料对摺,双手抓住两端,开始用力揉搓。布料在他手中被揉成一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揉了几十下后,他展开布料,举起来让所有人看。
布料上有些许褶皱,但没有任何破损,甚至连织纹都没有鬆散。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喝彩声:
“好布!”
“真结实!”
“刚才谁说一扯就破的?打脸了吧!”
疤脸汉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瞪了黎鸣旭一眼,又看了看铁山那铁塔般的身躯,咬了咬牙,正准备再说些什么——
“干什么呢?聚在这里闹事?”
一个穿著皂隶服、腰挎铁尺的市吏分开人群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著两个差役,个个面色严肃。
黎鸣旭心中一动——是张头目手下的人,但不是张头目本人。
那市吏走到摊位前,目光扫过疤脸汉子几人,又看了看黎鸣旭,最后落在那些布匹上。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公事公办。
疤脸汉子立刻堆起笑脸:“官爷,没什么,就是看看布,问问价……”
“看布需要这么大声?”市吏冷冷道,“需要动手动脚?”
“这……”疤脸汉子语塞。
市吏不再理他,转向黎鸣旭:“你是摊主?”
“是。”黎鸣旭拱手,“在下黎记绸缎庄黎鸣旭,今日在此售卖自家织造的云锦缎。方才这几位客人对布料有些疑问,在下正在演示。”
市吏点点头,走到摊位前,伸手摸了摸一匹靛蓝色的布,又看了看悬掛的招牌,淡淡道:“布不错。庙会期间,好生经营,莫要生事。”
说完,他转身对疤脸汉子几人道:“你们几个,要么买东西,要么走人。再敢喧譁闹事,跟我回衙门说话。”
疤脸汉子几人脸色一变,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官爷,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们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市吏又看了黎鸣旭一眼,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但很快恢復平静,带著差役继续巡逻去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摊位前又恢復了热闹。刚才那一幕,反而让更多人好奇地凑过来,想看看这“经得起撕扯揉搓”的布到底什么样。
陈伯鬆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黎鸣旭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混混捣乱被化解,市吏巡逻也如约而至没有刁难——吴师爷的承诺確实起了作用。但事情,恐怕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果然,不到一炷香时间,新的流言开始悄悄在人群中传播。
“听说了吗?那云锦缎顏色那么鲜亮,是用了邪法染的……”
“什么邪法?”
“好像是……用童子尿浸泡,再加什么符水,所以布才这么结实,但穿在身上会吸人精气……”
“真的假的?我刚才还摸了呢!”
“寧可信其有啊!你看那摊主,年纪轻轻,眼神那么冷,说不定真懂些什么……”
流言像瘟疫一样扩散。一些原本打算买布的人开始犹豫,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摊位前的人虽然还多,但真正掏钱的少了。
陈伯急得额头冒汗,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这种玄乎的谣言,最难澄清。
黎鸣旭站在摊位后,目光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面孔。他能看到那些人眼中的怀疑、恐惧、还有一丝猎奇般的兴奋。
这种手段,比直接的捣乱更阴损。
它不破坏货物,不伤人,只摧毁信任。而做生意,最根本的就是信任。
他正快速思考著对策——是当眾用各种方法证明染料的清白?还是请个有威望的人来背书?但前者可能越描越黑,后者一时半会儿去哪里找?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女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这『云锦缎』色泽温润,质地紧密,分明是用了上等染料和改良织法,何来邪法之说?”
人群分开。
一个身著素雅衣裙的年轻女子走上前来。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容貌秀丽,眉宇间却带著一丝疲惫与坚毅。衣裙是简单的月白色,没有太多装饰,但剪裁合体,衬得她身姿挺拔。她手中提著一个小药箱,身上散发著淡淡的草药清香。
她走到摊位前,无视那些混混和围观者各异的目光,径直拿起一匹月白色的云锦缎,仔细查看布料的纹理,又凑近轻嗅。
然后,她转身,面向眾人,声音清晰而篤定:
“小女子略通医理与染织。此布料所用染料,气味清正,无刺鼻异味,乃是植物与矿物混合的正道染料——靛蓝用的是蓝草发酵,茜红用的是茜草根,鹅黄用的是槐米,月白色则是反覆漂洗后的本色。其织法细密均匀,经纬线交织紧密,远超寻常土布,应是改良机杼所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散布谣言的人,语气加重:
“所谓邪法染制,纯属无稽之谈!若真有邪法,布料必有阴秽之气,小女子自幼习医,对气味敏感,绝不会闻不出来。”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她:
“是苏大夫的女儿!她爹以前是太医局的,医术很好!”
“对对,苏姑娘经常在城南义诊,我娘的咳疾就是她治好的!”
“她说的应该不假……”
谣言顿时消散大半。那些原本犹豫的人,又重新凑了过来。
黎鸣旭看著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多谢姑娘仗义执言!在下黎鸣旭,感激不尽。”
苏婉清微微頷首,目光在黎鸣旭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她没有多言,只是淡淡道:“黎公子不必客气。医者求真,染织亦如是。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说完,她提起药箱,转身离去。素雅的衣裙在人群中一闪,很快消失在涌动的人潮里。
黎鸣旭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摊位前重新热闹起来。信任一旦恢復,生意便又回到了正轨。问价声、量布声、铜钱落入钱箱的叮噹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欢快的曲子。
但黎鸣旭知道,今天这场风波,远未结束。
混混的捣乱,流言的散布,还有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去的苏姑娘……所有这些,都只是更大棋局中的一步。
他抬起头,看向城隍庙的方向。祭神的香菸裊裊升起,在阳光下形成一道淡淡的青灰色烟柱,直上云霄。
锣鼓声依旧震天响,舞龙的队伍正在庙前空地上翻腾盘旋,金色的龙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庙会还在继续。
而他们的路,也才刚刚开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