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天还是灰的,没有变化。

废墟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发黑的草丛。

脚下的地越来越软,踩上去往下陷,发出咕嘰咕嘰的声响。

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

不是地下那种腥甜,是別的——是腐,是臭,是东西烂在水里很多年的那种闷臭。

他停下脚步,往前看。

一片泥沼。

灰黑色的水面上浮著绿色的泡沫,一摊一摊,像死水积了太久。

水边长著扭曲的枯树,枝条光禿禿的,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远处有雾气,灰白色的,贴著水面慢慢飘。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什么硬的东西。

低头看。

是一截骨头。

粗的,弯的,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肋骨,半截埋在泥里。

露出的部分长满黑绿色的苔。

骨头上有密密麻麻的牙印——很深的。

像被什么东西反覆啃过很多年。

他绕过那截骨头,继续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

前面立著一座“塔”。

不是人造的塔。

是用骨头和各种残骸堆起来的。巨大的兽类头骨。

长著弯角的,长著獠牙的,还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的。

肋骨、腿骨、脊椎骨……

混著发黑的外壳碎片——像是某种巨大昆虫的甲壳。还有破布、烂铁、泡烂的木头。

它们被堆成一个圆锥形,一人多高,歪歪扭扭,像某种古老而野蛮的標记。

塔顶插著一根弯曲的兽角。

角上掛著一个东西——乾的,缩成一团,看不出原样。

但形状像某种幼兽,四肢蜷著,嘴张著,露出几颗细小的牙。

陈远盯著那个东西,盯了几秒。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咔嚓。

咔嚓。

咔嚓。

像什么东西在嚼。

他顺著声音看过去。

十几米外,一块稍微干一点的地面上,蹲著一只泥沼蟹。

很大。

比正常的蟹大得多,壳是黑褐色的,长满疙瘩,像老树皮。两只眼睛突出来。

緋红緋红,转来转去。

钳子有一只半人高,边缘长满锯齿,锯齿缝里塞著黑色的烂屑。

它嘴里好像在嚼东西。

吧唧嘴。

它举著一只爪子。

某种动物的爪子,弯曲的手臂。

粗,长著黑毛,指甲尖尖的。

还在抽动——神经还没死透。

一蜷一蜷。它把那只爪子塞进嘴里…

咔嚓,咬断一截。

咔嚓,又咬断一截。

汁液从它嘴角流下来,滴在泥里。

黑红色的,黏稠的。

那只爪子还在动。

仅剩的那一截。

一抽一抽。

陈远……往后退了一步。

那只蟹?

抬起头,看著他。

眼睛转了两圈。

然后它把剩下那截爪子整个塞进嘴里,咔嚓咔嚓。

咽下去。

喉咙那里鼓起一个大包,慢慢往下滑。

它站起来。

朝他走过来。

不是冲。

是走。

慢悠悠的,一步一步,像在散步。但它每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

泥水从它脚边溅起来。

它身后,泥水里开始冒泡。

一只接一只,小的,大的,更大的,往外爬。

陈远转身就跑。

泥地太软,跑不快。

每一步都往下陷,脚拔出来带起一大片泥水。

那只丟了鞋的脚踩在什么尖东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不敢停。

身后那些蟹追得很快。

小的那些跑在最前面,八条腿划得飞快,钳子咔嚓咔嚓响,像在磨牙。

大的那些慢一点,但每一步都跨得很远,泥水被它们搅得哗哗响。

他跑。拼命跑。

跑过那堆骨头塔。

跑过一具巨大的兽类尸体——

只剩半边,另外半边不知道去哪了。

物体拖在泥里,被什么东西啃得乱七八糟,几只小蟹正趴在上面撕咬。

看见他跑过,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啃。

一只小蟹已经追到身后三米。

他听见它的喘气声——嘶嘶嘶,像什么东西漏气。

他不敢回头,只管跑。

前面有一棵枯树。

歪倒的,横在水面上,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住。

两米。

小蟹追到身后一米。

他跳起来,抓住树干,往上爬。脚刚离地,那只小蟹的钳子擦著他的鞋底剪过去,咔嚓一声,剪下一小块鞋底。

他爬上去。

爬到树干中间,蹲著,喘气。

喘得像拉风箱,胸口一起一伏,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

小腿上被剪掉肉的那一块,血往下淌,滴在树干上。

他低头看。

树下已经围了一圈。

大的小的,七八只。

最小的那只还在往上跳,想够他的脚。

最大的那只站在最前面,仰著头看他。

嘴里还在嚼东西——半截尾巴,某种动物的,鳞片还在反光。

它嚼著,眼睛盯著他。

那目光很奇怪。

不是捕食者的目光。

是別的——是馋。

是馋了很久终於见到好东西的那种馋。

它看他的眼神,像人看一盆刚出锅的肉。

它咽下去。

张开嘴,发出一个声音。

不是蟹该有的声音。

是別的,像嗓子眼里卡著什么东西,硬挤出来的——

“肉……”

陈远愣住。

它又说了一遍,更清楚了——

“好……肉……”

树下那些蟹躁动起来。

钳子咔嚓咔嚓,眼睛突突地转,都在盯著他。

小的那只跳得更凶了,几次差点够到他的脚。

它们觉得他是美味。

难得的美味。

陈远攥紧树干,盯著下面那些东西。

手心全是汗,滑得握不住。

小腿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血还在流。

最大的那只往前爬了一步,试图往树上爬。壳太滑,爬不上来。

它绕著树转了几圈,然后停下来,对著天上喊了一声——

不是喊他。

是喊別的。

远处传来回应。

呱——

陈远抬头。

天上飞来一群厌鸦。

黑压压一片,遮住灰濛濛的天。

它们落在附近的枯树上,落在骨头塔上,落在泥水里。

红的眼睛,都在看他。

最大的那只厌鸦落在离他最近的一根枯枝上。它张开嘴,喉咙里那些白色的东西在涌动。

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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