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我当法官八年,判过很多人。贪官、黑社会、人贩子、杀人犯。每一个都恨我,每一个都说要弄死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从来没怕过。因为我觉得我做的是对的事。法律在那儿,我是执行法律的人。他们恨我,但法律不会输。”
她低下头。
“现在呢?”
我看著她,她没说话。
“法律没输。”我说,“是你输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对。是我输了。我活著的时候没输,死了输了。“
“我亲手带的徒弟,把我卖了。我信任的人,换了我的药。我躺在床上等死的时候,她可能在数钱。”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我坐在旁边,看著她。
“还说不准,毕竟这些都是猜测。”
灰雾在外面翻涌,那些黑影越来越近。但纪念馆的光把它们挡在外面。
她坐著,盯著那堵掛满相片的墙。
“她去年分来的。面试的时候我就看中她了,聪明,踏实,眼里有光。我手把手教她怎么写判决,怎么开庭,怎么跟当事人说话。她说我是她师父,一辈子都是。”
她的声音很平。
“她经常来我家,给我送材料,帮我整理案卷。有时候忙太晚,就在我那儿睡。我姐喜欢她,说她懂事。我妈给她包饺子吃,她一口气能吃二十个。”
她低下头。
“我以为她是我教出来的,我以为她和我一样,以为法律是这世上最不能糊弄的东西。”
沉默。
“那天晚上,她来过。”
我看著她。
“什么时候?”
“我死的那天下午。”她说,“她说来送材料,坐了半个小时。我在书房写判决,她自己在客厅待著。走的时候就跟我说了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她抬起头,看著我。
我没说话。
她也不需要我说话。
“你说她怎么想的?”她问,“谭强给了她多少钱?还是她怕我?怕我挡她路?怕我哪一天发现她跟那些人混在一起,把她踢出法院?”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想了一夜,想不明白。”
天快亮了。
远处,茶楼的光点已经出现了。
“那现在呢?你恨她吗?”
她站起来。
“她父母双亡,家里有两个还在上学的弟弟,也许是因为这个。”
我默不做声。
“我不恨她。”
她抬起头。
“小刘。”
“嗯?”
“那个谭强,还有小周,他们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
“活著。”我说,“该干嘛干嘛。没人知道是他们干的。”
她点点头。
“那我的案子呢?”
“会结。”我说,“自杀。安眠药过量。法官压力大,抑鬱自杀。通告一发,舆论一炒,过两天就没人记得了。”
她看著我。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很亮。
“你这么说,不怕我受不了?”
“你受得了。”我说。
“你是法官。”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那个笑没那么难看了。
“对,我是法官。”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法官不能哭太久。”
我也站起来。
她看著我。
“可以帮我个忙吗。”
“什么?”
“找到证据。”她说,“让那群黑社会的畜生伏法。”
我看著她。
“我是引路人,只管死人。”
“我知道。”她说,“但我觉得你能查。”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好。”
她愣了一下。
“你答应了?”
“嗯。”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好人死了,坏人活著,这事儿不对。”
她看著我。
很久。
“谢谢。”
天亮的时候,我们离开纪念馆继续往前走,走在街上她突然回头望去。
我看出来她在和这片土地告別。
远处,金色的光点在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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