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那个正忙著盛豆浆的女人。
“她当时跪在法庭上哭,说家里有两个孩子,不能进去。我说知道,判缓刑。”
“后来呢?”
“后来男的伤好了,继续打工。女的开了这个早点摊,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准备。两个孩子都上学了,成绩不错。”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他们不认识你?”
“不认识。”她说,“判完案子,法官和当事人就不再见面了。这是规矩。”
又走了一段,她在一家水果店门口停下。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往门口摆西瓜。她盯著他看,看了很久。
“这个也判过?”
“嗯。”她说,“诈骗。他和他老婆一起,骗老年人的钱。卖保健品,一瓶成本二十,卖两千。骗了三十多万。”
“判了几年?”
“三年。”她说,“他老婆也三年,孩子扔给老人带。”
她看著那个正低头摆西瓜的男人。
“他出来半年了,又开了水果店。”
“后悔吗?”我问。
“不后悔。”她说,“但……他老婆死在牢里了,心肌梗塞。”
她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他正把西瓜一个一个码整齐,动作很慢,像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我们走到一条巷子口,她忽然又停下来。
巷子很深,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坏了。
“这儿,去年有个案子。”她说,“一群小混混在巷子里堵人,把人捅死了。主犯十八岁,从犯十五六。家属来求情,说孩子还小,不懂事。我说十八岁,法律上已经是成年人了。判了无期。”
她看著那条黑漆漆的巷子。
“他奶奶跪在法院门口,跪了三天。我没见她。”
“为什么不见?”
“见了也没用。”她说,“法律不是这么讲的。我同情她,但不能因为同情就改判。”
她转身继续走。
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什么人的眼睛。
我们走到一个广场。
很开阔,中间有喷泉,但已经停了。四周是写字楼,都黑著灯,只有几层还亮著,都是加班的。
她站在广场中央,抬头看那些亮著的窗。
“我在那栋楼十七层办过公。”她指著其中一栋,“刚当法官那年,每天加班到半夜两点。那时候觉得,只要够努力,就能让每个案子都公平。”
她低下头。
走到一片老小区,她停下来。
这里的房子很旧,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满杂物。楼下停著电动车,有的盖著雨布,有的就那么露天放著。
她站在楼下,正要上去,忽然回头。
楼下停著一辆黑色轿车。很普通,但在这个老小区里显得有点扎眼。
它停在单元门口,车门打开,周雨晴从楼中走出来。她低著头,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车里还有一个人没下来。
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张脸。男人的脸,四十多岁,寸头,脖子上有一道疤。他盯著周雨晴的背影,笑了一下,然后把车窗摇上去。
黑色轿车开走了。
江澜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车我见过。”
“去年有个案子。黑社会,涉毒涉枪,主犯叫谭勇,判了十五年。开庭那天,法院门口停著一辆黑色轿车,和这辆一模一样。车牌我没看清,但车型和顏色我记得。”
“那个人,”她的声音在抖,“谭勇的弟弟。谭强。”
她转过身,看著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小周……她上了他的车。”
“谁?”
“我徒弟。”她说,“周雨晴,去年刚分到法院,我带她。”
那个女孩钻进车里,车门关上,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小区。
江澜站在那儿,盯著那辆车,一动不动。
“她来安慰你家人?”
“应该是。”江澜说,“但她为什么会……”
她抱住脑袋蹲在地上,树影缓缓挪动了几分,她终究站起了身,一言不发往楼上走。
四楼,左边那户。门关著,门上贴著一张褪色的福字。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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