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

马三抬起头。

“对不起。”陈德海说。

马三愣住了。

“我......我没想过你会......”陈德海的声音卡住了。

马三看著他,那双眼睛里,忽然有泪光闪了一下。

“老陈。”他说,“我也对不起你。”

两个人对视著,谁也没再说话。

我们继续往前走。

脚下是灰濛濛的路,两边是灰濛濛的雾,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远处那个金色的光点,像一粒被遗忘在脏布上的米,微弱地亮著,提醒我方向没走错。

陈德海走在我左边,马三走在我右边。三个人排成一排,像三个被押解的囚犯,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雾越来越浓。

不是那种能看见的浓,是那种渗进骨头里的潮。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湿透的棉花上,脚底下没有实感。空气里有股深的、腐败的腥,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很久。

我忽然想起陈德海船上的那滩血,想起陈大江站在雾里说“我等了二十年”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烧著的东西。

想起马三跪在船上,捡起铁锚的那一刻,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们都觉得自己有理由。

陈大江有理由,他等了二十年,等一个父亲,等来的是遗忘。

马三也有理由,他跟了很多年,干了很多年,被打压了很多年,到最后依旧换来的是不堪的言语。

陈德海呢?

他也有理由。他养大了孙旺,他收留了马三,他在外头还有一个儿子,可他从来没想过要认。他只是一个打鱼的,活了一辈子,活成了一个烂摊子。

杀人的有理由,被杀的有理由,每个人都能说出自己的委屈。

然后呢?

然后陈大江死了,马三死了,陈德海也死了。

其中两人站在我旁边,在这片灰雾里往前走,走向同一个地方。

谁贏了?

谁也没贏。

连那个最无辜的人也把自己弄丟了。

我攥紧手里的魂引,那两个字硌得手心发疼。

积怨。

怨积到尽头就是这个样子。

一船的人,全沉了。

我忽然想起苏妙然,那个女孩,杀她叔叔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她也有理由,她叔叔害死了她爸,把她卖到夜总会,要强暴她。

她有理由。

可她还是死了。

死之前还在问,奶奶以后只有自己一个人了,怎么办。

我抬起头,看著前面的雾。

忽然想起唐师傅说过的一句话。

“世间最公平的事,大概就是死亡。”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对。

现在忽然不那么確定了。

死亡是公平的,可死亡之前那些事,公平吗?

那些帐,死能还清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三个人走在一起,走在去茶楼的路上,谁也没再说话。

只有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像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掉。

路越来越难走,汽笛声早已消失,海风的呜咽隨著腐朽的木味儿一同跑到了身后远远的地方。

脚下不再是平坦的地面,开始出现碎石,枯枝,还有不知名的坑洼。陈德海走得慢,马三更慢,我只能走走停停,等他们。

“刘昭。”陈德海忽然问,“那个地方......远吗?”

“不知道。”我说,“但天黑之前得到。”

“天黑怎么了?”

我没回答。

只是加快了脚步。

走了不知道多久,周围的雾开始变暗。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光线吸走。

“快走。”我说。

我们开始跑。

陈德海跑不动,我拽著他。马三跑得更慢,陈德海又拽著他。三个人连成一串,在灰雾里跌跌撞撞地跑。

天要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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