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三十出头,在工厂上班,下班没事干,就来这间书店看书。借了这本书,一看就是四十年。
后来他自己买了一本新的,这本就收起来了。
但四十年后,他还是回来还了。
陈砚看著那行字,忽然想,爷爷当年把这本书借给他的时候,想过他会还吗?
可能想过。可能没想过。
但不管想没想过,书借出去了。
四十年后,它回来了。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然后他走回收银台后面,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本《诸天万相书》。
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来人了?”
陈砚说:“嗯。还书的。”
爷爷问:“什么书?”
陈砚说:“《隨园食单》。借了四十年。”
爷爷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那个人,我记得。”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姓张。在工厂上班。那几年常来,后来搬家了。”
陈砚说:“他今天来了。还了书。”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借书的时候,想过他们会还吗?”
爷爷说:“想过。”
陈砚问:“那要是不还呢?”
爷爷说:“不还就不还。书是给人看的,不是锁在柜子里的。”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借出去的书,就像放出去的鸽子。有的能飞回来,有的飞不回来。但不能因为有的飞不回来,就不放。”
陈砚点点头。
爷爷说:“砚儿。”
“嗯?”
“今天那本《隨园食单》,他看完了才还的。四十年,看了无数遍。书页都翻烂了。”
他顿了顿。
“这样的书,比放在架子上强。”
陈砚说:“我知道。”
爷爷说:“知道就好。”
陈砚等了一会儿,忽然问:“爷爷,你当年借书的时候,有没有哪本书,是你特別捨不得的?”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有。”
陈砚问:“哪本?”
爷爷说:“你妈借的那本。”
陈砚愣住了。
爷爷说:“她那时候常来。借的都是诗词。有一次借了本《诗经》,还回来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张纸条。”
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纸条?”
爷爷说:“她写的。给你爸的。”
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爷爷说:“那纸条我没看。放回书里了。后来那本书,你爸借走了。”
陈砚问:“后来呢?”
爷爷说:“后来他们进了书境,那本书也跟著没了。”
陈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爷爷,那张纸条上写的什么?”
爷爷说:“不知道。”
陈砚没说话。
爷爷说:“但我猜,是那句『关关雎鳩』。”
陈砚愣了一下。
爷爷说:“你爸后来跟我提过一次。说那本书,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陈砚的眼泪掉下来。
他擦了擦,没让爷爷听见。
爷爷说:“砚儿。”
“嗯?”
“书不只是书。是人心。”
陈砚点头。
爷爷说:“去吧。早点睡。”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本《隨园食单》拿出来,又看了看那行小字。
“1983年5月,借。此书甚好,当学。”
他把书放回去。
然后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著。屋檐上的雪还在化,滴答滴答,像在数著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爷爷的话。
“书不只是书。是人心。”
他好像又明白了一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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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砚醒来的时候,听见外面没动静了。
他起来推开门一看,雪化完了。
巷子里湿漉漉的,但雪没了。屋顶上露出了瓦片,墙根露出了地面,那个雪人也化了,只剩一滩水和两根枯枝、两个红枣。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滩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去,把扫帚拿出来,开始扫门口的积水。
扫著扫著,苏晚来了。
她走到门口,看了看那滩水,又看了看他。
“雪人没了。”
陈砚说:“嗯。”
苏晚站在那儿,看著那滩水,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明年再堆。”
陈砚抬起头,看著她。
苏晚说:“明年下雪,再堆一个。堆大点的。”
陈砚看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说:“好。”
苏晚笑了笑,把保温袋递给他。
“包子。今天老马家新出的,薺菜馅的。尝尝。”
陈砚接过来,打开,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薺菜很香,有春天的味道。
他嚼著包子,看著那条巷子。
雪化完了。地上湿漉漉的,但太阳出来了,照得到处亮堂堂的。
春天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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