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又补了一句:“陛下,小的想……给它们立块碑。”

柴荣转头看他。

陈三赶紧说:“小的知道这不合规矩,可它们……它们冲在最前头,给咱们撞开了一条路。”

“小的想,让后人知道,有千百匹骡马,是在这儿没的。”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说:“立。”

陈三眼眶红了,跪下就要磕头。

柴荣扶住他,问:“碑上写什么?”

陈三想了半天,憋不出话来。

柴荣看著那些马,慢慢说:“就写——火马之墓。大周显德元年三月十九。”

陈三念了一遍,眼泪掉下来,磕了个头:“谢陛下。”

柴荣没再说话,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空地。

......

日头渐渐升高,营地里飘起了久违的肉香。

连日奔袭、一场死战,能有一顿热肉热汤,比什么都实在。

周军加餐,每人多分了一块马肉。

有人吃得香,有人吃不下。

陈三没吃。

他坐在那块刚立起来的碑旁边,望著北边,一动不动。

吃肉喝汤倒是让大营气氛一松,连带著俘虏营那边也安稳了不少。

有人闻到肉香,悄悄咽口水,原本悬著的心,一点点放了下来。

暮色降临时,营地彻底安静下来。

掩埋尸首的、清理战场的、登记輜重的、看管俘虏的,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落了地。

上万俘虏各司其职,没有闹事,没有逃跑,没有骚动,一切井井有条。

五代的兵便是如此,说乱是真乱,动輒劫掠相残;说好管也好管,只要给口吃的、不胡乱杀戮,便肯安分听话,极少无端反抗。

柴荣回到中军帐,独坐案前。

桌上摊著薄薄一本帐册:

大周禁军原两万八千,高平一战伤亡三千余,收编精壮輜重兵三千,一路整编训练到太原,能用的兵力还能有两万八千。

正兵稳固,辅兵到位,粮草如山,战马成群,军械充足。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长长吐出一口气。

连日紧绷的心弦,终於鬆了几分。

从穿越而来,到一路急行,到高平死战,到今日收拾残局,他几乎没有一刻喘息。

直到此刻,看著眼前实实在在的家底,看著安稳有序的军营,他才真正感觉到——

高平这口气,算是彻底缓过来了。

帐外,篝火点点,肉香残留,士卒们低声说笑,再无昨日的压抑与惶恐。

帐內,灯火安静,人影独坐。

柴荣望著跳动的火光,嘴角微微一扬。

家底厚了,军心稳了,底气足了。

接下来,便该一步步往前走。

夜色渐深,巴公原上,一片平静。

如山的缴获,如山的底气,如山的前路。

他按了按腰间,慢慢转著玉扳指。

还剩五年多。

够不够走完这些路,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高平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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