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家小店,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平。原木色的衣架掛在墙面上。靠里面的墙角摆著一台老式的缝纫机,踏板是铸铁的,已经磨得发亮。旁边的架子上堆著几卷布料——白底碎花的、素色条纹的、淡紫色的纯棉。

这是一家卖纯手工成衣的小店,各式各样的裙子、皮衣等正整齐地排列著。

柜檯后面坐著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太太,戴著老花镜,正低头缝著什么,针脚很细密。她旁边站著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棕色捲髮,穿著一条碎花围裙,腰间別著一把小剪刀和一个针插,像是正在做活,被他们推门的动静引过来的。

女人看到两个戴著口罩的亚洲面孔,微微一怔,然后冲他们笑了笑,说了一句法语。

柳智敏什么都没听懂,下意识地看向沈忱。

他的法语带著一点犹豫的停顿和不太標准的捲舌音,但意思表达得出来。女人听完微笑著点点头,语速放慢了一些。

等他转回来,她开口说:

“你还真的会法语?”

“一点点。”

“你什么时候学的。”

他微微摇头,没回答这个问题。“这位姐姐说这些都是她们自己做的。女儿设计打版,妈妈缝製。开了几十年了,以前是老奶奶一个人在经营。”

柳智敏点了点头,开始在衣架之间流连。手指隨意地拂过那些面料。棉的,麻的,薄纱的,触感都不一样。

她摸了一条淡蓝色的亚麻阔腿裤,看了看价签,放回去。又拿起一件绣著薰衣草的背心,对著镜子比了一下,也放回去了。

沈忱在另一排衣架前停下来。

他没有翻动,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一条连衣裙上。

白底蓝色碎花。碎花的蓝更接近矢车菊的顏色,零零散散地印在白色的棉布上,方领,肩线很乾净,腰部有系带收腰,修饰出纤细的腰肢。

他把衣架取下来,转向她,什么也没说,直接就塞到了她手里。

手指碰到面料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这条裙子很好。棉布的密度恰到好处,拿在手里有坠感但不重,如果洗过之后会变得更软。碎花的印染也好看,近看能看出细微的色差和手工上色的痕跡,远看是一整片清淡的蓝白。

沈忱已经转向柜檯了。他用法语对那位女店主说了句“taille s”,女店主点点头,走到侧面的架子上翻找。

她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要的是什么码?”

“s码。”

“要m码会比较好。“

他疑惑地回头,目光从她的肩膀滑到腰,又从腰滑到胯。

“你穿s没问题。“他篤定地说,“法国的尺码比韩国大一號,她们的s大概相当於韩国的m。“

逻辑无懈可击,但他其实不懂。

“我还是觉得m比较保险。”她又说了一遍。

他还是不懂。他看了她一眼,表情里写著“你怎么这么不自信“。

“你先去试。”他说,“如果真的小了我们再换。”

更衣间在店铺最里面的角落。一块亚麻布帘子隔出了一个不大的空间。她拉上帘子,把外搭和背心脱了,套上那条裙子。

面料滑过她的皮肤,凉凉的,很舒服。她把腰间的系带繫上,对著镜子看了一眼。

腰的部分完全没问题。收腰的位置刚好卡在她最细的地方,裙摆的长度也好看,露出膝盖以上一小截,比例很好。方领的角度也適合她,颈线和锁骨的线条露得很乾净。

但是胸口。

面料在胸口那一片绷得太紧了,方领的两条边被往外撑开,露出了比设计预期多出来的一段。系带收腰之后上半身的面料被进一步拉紧,棉布原本舒展的垂感变成了贴身的紧绷。虽然不至於穿不上,但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面料在胸口那里隨著起伏被拉扯。如果她抬手或者弯腰,可能会承受不该承受的压力。

她对著镜子左看右看,尝试把系带放鬆一点。放鬆之后腰线的轮廓又没了,整条裙子变得像孕妇装。

繫紧了上面太紧,放鬆了又没有型。

她深吸一口气。

“欧巴。”

帘子外面传来他的应答:“嗯?”

“还是拿m码吧。”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些,带著一点不太自然的含糊。

“不合身吗?”

她不说话了。

隔著帘子沉默了两秒。

“哪里紧了?”他追问了一句,听得出来他真的是很想解决问题。

沉默再次来临。

——这个直男!如果她这会儿能开门,她真想狠狠咬他一口。

她盯著镜子里自己胸口那片紧绑的面料,感觉脸上的温度在逐渐升高。

“你就去拿m码的。”她咬牙切齿地说,“上半身,不太合適。”

帘子外面没有声音了。

她几乎能看到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先是困惑,然后是思考,然后眉头慢慢鬆开。

然后恍然大悟。

安静持续了许久。

她听到他清了一下嗓子,里面压抑著他的懊恼和一点窃笑。

一分钟后,一只手从帘子的侧面伸进来,指尖捏著一个衣架。上面掛著同一款裙子,只是更大了一號。

她接过去,他的手缩回去了。

换上之后,一切都对了。胸口的面料不再紧绷,自然地垂落下来,方领的角度恢復了设计本身的分寸——露出锁骨和一截肩线,但不会过多。系带收腰之后,该贴合的地方贴合,该留空的地方留空。裙摆的弧度也恢復了那种轻盈的感觉,走动的时候会微微晃动。

她对著镜子转了一圈。

很好看。棉布的碎花映著她的皮肤,蓝白色调衬得她整个人亮了一度。方领露出的那段锁骨线条很漂亮。她抬手摸了摸裙子的面料,柔软的,被体温捂暖了之后贴著皮肤很舒服。

她拉开帘子。

沈忱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就是耳朵有点红。

她走出来,在他面前站定,微微转了一下身。裙摆跟著她的动作轻轻盪了一下。

“好看吗?“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经过锁骨、经过胸口那片终於恢復了正確垂感的方领、经过收腰处的系带、经过裙摆,最后回到她脸上。

“很好看,”他一边说,一边尝试不把目光聚焦在某个位置。

“你刚不是还很確信吗?“她明知故问。

他的视线快速地闪过,往她胸口的方向,只有一瞬,然后又迅速转到別处去了。

他咳了一声,没好意思说话。

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此时的他已经红得快要变成一只煮熟的虾。而且那位坐在柜檯后面的老太太已经摘下老花镜,带著一种阅尽人间的通透微笑看著他们。旁边的女儿也在笑——虽然她们不一定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语言也能看明白。

沈忱去柜檯结了帐。柳智敏换回自己的衣服出来,女店主把裙子叠好放进牛皮纸袋里。老太太从柜檯后面站起来,走到柳智敏面前,拉著她的手说了一句法语。声音很轻,很慢。

柳智敏又看向沈忱。

他翻译:“她说这条裙子很適合你。穿著它的时候要开心。“

柳智敏转回来,对老太太笑了笑,鞠了一个韩式的躬。老太太被这个礼节逗乐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手掌很粗糙,但很温暖。

走出店门的时候,风铃又叮噹响了一声。

巷子里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著,暖黄色的光洒在石板路上。远处的餐厅传来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

她提著那个牛皮纸袋,掛在手腕上。

“好和善的奶奶,而且衣服做得也很好。”

“是这样的,”他说,“以后它就属於你了。”

“不是我的难道你还准备穿女装吗?还是送给其他女人?”

“有且只有你一个。”

听到他的回答,她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搂住他那支插在兜里的胳膊,整个人倚靠在他身上。

“话说,又让欧巴你破费了。”

“不过是一条裙子而已。”

“以后我会回礼的!”

“我会好好期待的。”

“所以,这条裙子多少钱?”

沈忱露出一个比较纠结的表情,像是在犹豫。他思索了半晌,最后还是决定告诉她。

“差不多120万韩元。”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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