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柜上摊著几张a4纸,是她的歌词。他看了很多遍,然后想著帮她修改。

她很聪明,知道会用英语去解决复杂的韵脚。虽然歌词之间没什么具体情节,但是意象是统一的。

就是还缺一个標题,一个核心,把这些都串联起来的概念。

他写的旋律,她填的词,作为她的solo。其实是很浪漫的一件事。

但是他不敢多想,尤其是在看到这篇歌词之后,他知道,有些问题她应该是想通了。

但是,他没有。

从bj回来后,他一直在想沈恪说的那些话。

“你对她有兴趣,不就是因为她长得漂亮身材好?”

“一时上头,睡到了就觉得索然无味了。”

“真曝光了,她的事业就毁了。”

他想反驳,但反驳不了。

因为一开始,確实是这样。

他以为自己后来变了。以为那些关心,那些照顾,那些深夜的陪伴,是因为他看到了更真实的她。

但现在他不確定,如果一开始的动机就不纯,后面的那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分不清。

所以他选择后退。

退到她够不著的地方,退到不会伤害她的距离。

只要什么都不做,就不会犯错。

等时间久了,她就会认清他,待她自己放下,他就可以毫无遗憾地离开。

——这样我就可以心无旁贷地回中国了。

他这么告诉自己。

在他这么想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还是没看。

翻过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三天,柳智敏收到了一条消息。

来自金秘书转发的一个文档。

她点开,是他修改过的歌词。

原来的稿子被他用不同顏色的笔跡標註了。有的地方划掉重写,有的地方在旁边写了备註,有的地方画了圈,写著“这里可以保留”。

最上面是歌名。

《menagerie》

下面用括號写了一行小字:我是挣脱牢笼的野兽,欢迎来到我的乐园。

他懂她写的是什么,他知道她想表达的是什么,甚至帮她找到了更准確的词,更精准的意象。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他的对话框。

“收到了。谢谢。”

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回復。

她又发:“歌名很好。我很喜欢。”

还是没有回覆。

她深吸一口气,拨了电话。

嘟——嘟——嘟——

电话接通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餵?”

他的声音有点暗哑,像是刚睡醒,或是没睡好的感觉。

“欧巴。”她说,“你身体怎么样了?”

“还好。”

“吃药了吗?”

“嗯。”

“吃饭了吗?”

沉默了一秒。

“……嗯。”

她听出来了,他在敷衍。

“你不想和我说话吗?”她问。

那边没回答。

她等著。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掛了电话,他的声音才传来:

“没有。”

“那你为什么……”

“karina。”

他打断她。

这是第一次,他用这种语气叫她。

甚至不是智敏,是karina。只有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他才会用的称呼。没有平时那种带著点宠溺的调子和开玩笑的轻鬆,带著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疲惫的、疏离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的声音。

“让我一个人待著。”

电话掛断了。

柳智敏握著手机,站在原地,耳边只剩下忙音。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是谁在哭泣。

掛了电话,沈忱把手机扔到床尾,翻了个身,盯著天花板。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点光。但脑袋还是昏沉沉的,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那样说话。

那句“让我一个人待著”说出口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冬天室外的铁栏杆。那是他开会时用的语气,是对待不配合的合作伙伴用的语气。

不该是对她用的语气。

但他没办法。

如果不用这种语气,他怕自己会心软。怕她再多说两句,他就会忍不住想见她。怕再听她叫一声“欧巴”,他的心理防线就会轰然垮塌,那些卑鄙又骯脏的、自我欺骗的藉口就会淹没他。然后一步一步把她推向深渊。

他把手臂搭在眼睛上,遮住那一点点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

退烧药和水杯还放在床头柜上。

水是昨天倒的,早就凉透了。药片还躺在包装里,他没动。就是单纯的不想吃。

病了就病了,发烧就发烧,反正也没人管。以前在美国读书的时候,生病也是自己扛。扛过去就好了,扛不过去就躺著。

现在他觉得这样也挺好,正好惩罚自己。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看。

他知道是她。可能是问他吃饭了没有,可能是说歌词收到了谢谢,可能是问“你真的不想和我说话吗”。

他一条都没看。

看了就会想回。回了就会忍不住。忍不住就会……又会回到原点。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眼不见为净。

但脑子里还在想。

她在做什么?有没有因为他的態度难过?会不会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想发消息告诉她:不是你的错,是我的。

但他不能。

因为这个解释本身,就会让她知道更多。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不知道是感冒的后遗症,还是失眠的代价。从bj回来之后就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晚上躺下,脑子里就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一觉醒来,烧稍微退了。

身体轻鬆了些,但脑子里那团乱麻还在。

沈忱从床上爬起来,光著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还在下雨。首尔的冬夜被雨水浸透,路灯的光晕成一团模糊的橘黄色。街上没有人,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他盯著窗玻璃上往下淌的水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药放在楼下,让保安转交,你记得吃。”

“不用回。”

是她的消息。最后一条是“不用回”——她用了他那天说的话。

他盯著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慢慢坐起来。脑袋还是昏的,身上还是酸痛的,但他撑著站起来,走到门口。

拉开门的瞬间,他看到地上放著一个纸袋。

白色的、普普通通的纸袋,里面是她另外买的感冒药和消炎药。药盒上贴著一张便利贴。

“按时吃药。好好休息。”

没有署名,没有表情,就这几个字。

雨声很大,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很想问她“柳智敏你是很閒吗”,手握住手机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他从冰箱拿出一瓶水,看在是她买的份上,把药吞了下去。吃完之后,他坐在床边,拿著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字跡是她写的,有点歪歪扭扭的,和她在歌词本上写的字一样。她写字的时候喜欢用力,所以纸张背面都能摸出凸起的痕跡。

他把那张便利贴折好,放进了抽屉里,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和她的对话框。

他打了几个字,刪掉。重复,再刪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条:

“收到了。谢谢。”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来。

窗外还在下雨,声音比白天小了一些,变得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吟。

他想,她怎么知道他住哪儿?他好像从来没告诉过她具体的门牌號。

反正她总是很有办法,karina想得到的一向都能得到。

她一直都知道他住哪儿,只是一直没来。

今天来了。送了粥,送了药,还写了“不用回”。

她在学他说话。

想到这儿,他嘴角微动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他意识到,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你在躲我,但我不怪你,我还是会对你好的。

而他连“谢谢”都不敢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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