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姜小满,眼神坦然,甚至带著一丝理直气壮的好奇:“既然有此便利,且情势允许,体验一番,並无不可。更何况——机票钱,我还是有的。”
姜小满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这也太离谱了”之类的话。
他想起后山那个夜晚,苍临御风而至的身影,凌厉如刀;想起他在工业区废墟中被重重围困、却始终不肯对感染的凡人下杀手时的沉默背影;想起他守在床边七天、在自己醒来时第一眼映入眼帘的那份疲惫与如释重负。
此刻,这位曾经的青溟骑士,正用一种近乎学术探討的语气,陈述著他想体验一次民航客机的三条充分必要条件。
姜小满忽然觉得,这才对。
他不是没有七情六慾的神像,他只是把那些好奇、嚮往、遗憾,都妥帖地收进了名为“霍东风”的躯壳里。
“......好。”姜小满说,“那我们就坐飞机。我也没坐过,一起。”
苍临点了点头,表情毫无波澜。但他起身去订票时,脚步似乎轻快了一瞬。
昭明看著这一幕,嘴角微扬,低声道:“四百年了,还惦记著那破鸟。”
苍临很快订好机票——明早七点四十五分,经济舱,两小时转机,再飞四十分钟抵达戈壁邻近的支线机场。
姜小满换上苍临准备的深色运动服,长袖高领,恰到好处地遮掩了手臂和脖颈处淡金色的琉璃化皮肤。他对著镜子照了照,镜中人面容苍白,眼神还算清明。
他试著握了握拳。掌心传来力量流动的触感,浑厚、驯服,却隱隱带著一种陌生的孤独。
侯曜真的不在了。
不是沉眠,是彻底的、死寂般的空。
清晨六点二十分,南城机场。
候机大厅灯火通明,广播声此起彼伏。苍临站在自动咖啡机前,以一种极其专注的神態研究著操作面板,镜片反射著屏幕的蓝光。他身后排著一位中年男人,面色渐渐不耐。
“选这个。”姜小满走过去,“美式,不用加糖。”
苍临依言操作。机器轰鸣,纸杯落下,棕黑色液体汩汩流出。他端著咖啡,端详了五秒:“香味很独特。”
“......这是速溶的。”
“我知道。”他抿了一口,微微蹙眉,“比我想像中苦。”
姜小满看著他严肃品鑑的表情,想起昭明那句“还惦记著那破鸟”,低头笑了一下。
登机广播响起。
苍临將只喝了一口的咖啡放入回收架,转身走向登机口。他的步伐依旧稳定如节拍器,风衣下摆轻轻扬起。
姜小满跟在他身后,穿过廊桥,踏入机舱。
苍临找到靠窗的位置,落座,系安全带,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克制。姜小满在他旁边坐下。
引擎轰鸣,机体震颤。苍临望向舷窗外,看著地勤车远去、廊桥撤开、跑道指示灯次第亮起。他没有说话。
飞机加速。巨大的推背感將两人压入椅背。窗外的地景开始后退、模糊——然后在某个临界点,陡然倾斜,地面远去,云层扑面而来。
苍临依然没有说话。
但姜小满看见,他的手指轻轻搭在舷窗边缘,指节放鬆,目光追隨著机翼下逐渐缩成模型的城池、山脉、河流。晨曦从云层裂隙倾泻而下,將机舱镀成淡淡的金色。
“......很大。”苍临忽然说。
姜小满偏头看他。
“从空中看,”苍临依然望著窗外,声音很轻,“这个世界的疆域,比我想像的更大。”
他没有说“比我们那个世界更大”。他只是说,这个世界。
姜小满没有接话。他只是顺著苍临的目光,望向舷窗外那片无限铺展的云海与大地。
三万英尺高空,阳光炽烈而寂静。
飞机开始下降时,舷窗外已不再是云海,而是苍黄的大地。苍临全程没有睡,只是望著窗外。偶遇气流顛簸,他会微微蹙眉,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两下,仿佛在分析这种震颤的力学原理。
姜小满半睡半醒间,听见前排一个小孩兴奋地喊:“妈妈你看,沙漠!”
他睁开眼,顺著那孩子的方向望去。
舷窗之外,苍黄的大地上,一道不协调的绿意正缓缓进入视野——细若游丝,却倔强如刺。
姜小满坐直了身体。
苍临也在同一时刻收回了目光,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交匯。
那遥远的戈壁深处,一团违和的绿意正在风中摇曳。
而在它边缘的某处阴影里,有一双深红的眼睛,正隔著时空,静静『注视』著这架正在降落的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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