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华隱与云小弟又陆陆续续问了七八个人,都是城市底层不识字的老百姓,得到的结果也大致相似:

大多与方才那位脚夫一般,压根没听过红楼,给出一些类似“讲什么的”“这叫什么梦的书正经吗?”这样的回覆,给他们简单介绍了也丝毫没有兴趣。

只有一个在街角开茶水摊的大娘,说自己虽然不识字,却常听书馆里的说书先生讲过《红楼梦》的片段,觉得里面的故事挺有意思。

陈华隱顿时来了兴致,笑著问道:“大娘,那我问问您,要是贾宝玉是您的儿子,林黛玉和薛宝釵两个人里,您愿意给他挑哪个做媳妇?”

“那肯定是薛姑娘!”大娘对此不假思索,“林姑娘身子弱,那薛姑娘倒听说是个屁股大的,屁股大才好生养呢!”

云小弟对於这样的调研结果略微有些沮丧,当即向陈华隱问道:“对於这些底层老百姓来说,《红楼梦》好像並没有什么影响力。”

陈华隱则是轻嘆一口气道:“静下心来品味文学作品,本就是一种奢侈的娱乐。可你看那位大娘,不过是零散地听过几个片段,也能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跟高高在上的王夫人想到一处去。这又何尝不是《红楼梦》的影响力?”

两人顺著街边往前走,拐了个弯,便进了沪江大学的校门。这所学校虽比不上震旦、圣约翰在全国的名气,却也是上海本地的顶尖学府,更重要的是,它是国內少数几所实现男女同校的大学,这对他们的调研就显得难能可贵了。

到了大学校园里,调研工作瞬间顺利了起来。这个年代能读大学的青年,几乎没有没读过《红楼梦》的,而对於这种新鲜的社会调研活动,大学生向来最有热情,立即围上来,倒也不用发鸡蛋了。

云小弟最先找上一个戴著圆框眼镜的男生,一看便是学理工科的。那男生当即推了推眼镜,侃侃而谈:

“我觉得蔡先生的索隱,就像非要在物理公式里找诗词典故,太牵强了;胡先生的自敘传,又像非要把一个复杂的力学问题,简化成一个最简单的匀速直线运动,太窄了。”

又有一个男生接过话来:“《红楼梦》哪里是写一个人、一个家族的事?它是把整个封建时代里,所有世家子弟、读书人的困境都算进去了。就像我们做实验,把所有的变量都放进了大观园这个容器里,看它怎么从繁华走向衰败,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不是曹家一家的事,是整个时代的事。”

“我认为作者创作《红楼梦》的核心目的,是揭露清廷官修《明史》时对歷史的篡改、杜撰与粉饰!”

“我认为作者是在以寧、荣二府分別嵌套明朝覆灭与清朝兴起两段歷史,创作目的是揭示封建王朝“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普遍规律。”

“我认为《红楼梦》的主旨是构建一个超越封建男权秩序的“女性精神乌托邦”,完成对男权社会的系统性反叛......”

形形色色的观点,千奇百怪,却又个个都有自己的道理,有自己的依据。

一天的调研下来,两人跑遍了上海的街头巷尾,从闸北的棚户区到租界里的洋楼,从市井摊贩到大学校园,云小弟更是记满了一本子的原始材料。

几日之后,一篇名为《一千个读者眼里有一千本红楼梦》的调研报告,赫然刊登在了最新一期的《小说月报》上。文章的末尾,陈华隱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红楼梦》究竟是一部什么样的书?它不是一则藏著朝堂秘辛的政治谜语,也不是一本记录家族兴衰的个人自传。它是一部描摹中国封建社会全貌的百科全书,是一轴铺展了整个时代眾生相的长卷。

有人从中看见王朝更迭的规律,有人从中看见世家大族的起落,有人从中看见男女情爱的悲欢,有人从中看见寻常百姓的烟火。

没有谁的答案是唯一的標准答案,因为一部作品能被千万人读出千万种模样,能跨越百年依旧让不同的读者心生共鸣,才是其真正不朽的生命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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