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洒在艾勒希尔的高林上。
赛尔兰树的根系在地底如山脉蜿蜒,枝叶则铺天盖地,似一张绿与银织成的天幕,將月光掩在缝隙间。树下的风永远带著薄薄的甜香,像是草木低声呼吸。
在青藤审议殿的地底深处,幽光静静浮动。这里的空气寂静而清冷,墙壁是活木生成的,叶脉缓慢流动著微光。艾琳就被囚於这片幽室之中。她没有被锁链束缚,只是四周布著抑制魔力的结界,像无形的网,將她与世界隔开。
她坐在石榻上,手中那本被翻得发旧的法术手册静静摊开,却没有再看。她的眼神空落落的,似在凝视远处的风声。
门外的守卫几乎一动不动。直到夜彻底深了,一阵轻微的风自外溜入,蜿蜒绕过门缝。守卫的身影微微一晃,像是被某种安眠的魔息触及。
下一刻,空气中泛起一丝波纹,像薄水褶动。两道模糊的影子浮现出来。
艾瑞克先现出形体,他的披风边缘仍闪著隱形药水的银色残光;莉婭紧隨其后,指尖还握著一小瓶泛著蓝光的液体。
“你动静太大了。”莉婭轻声抱怨,“我差点以为那守卫要醒。”
“我已经放了昏迷魔药。”艾瑞克低声回答,“能撑一刻钟。我们得快。”
他抬头看向艾琳。那一刻,三人都沉默了。
艾琳没有惊讶。她只是缓缓抬起头,微微一笑,声音极轻:“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我们不能眼看他们这样对你。”莉婭低声说,走上前一步,“你没做错事,他们怎么能把你当罪人?”
艾琳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平静:“他们不是恶意。只是害怕。连我自己有时也害怕。”
艾瑞克皱眉:“害怕什么?”
艾琳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害怕我自己。”
她的声音像风里的一缕影。
“有些东西,不是用意志就能压制的。我以为我能掌控它,直到那天,我释放了它。”
“那不是你的错。”艾瑞克上前一步,低声说。
“可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艾琳的语调仍旧冷静,“我骗不了自己。你们都该知道的,我的祖先並非普通的法师。”
莉婭屏住呼吸。
“我的祖先,”艾琳缓缓道,“是魔王的首相。”
这句话在狭小的囚室中响起,轻,却像一柄锋刃。
“那时他號称暗语之臣,是黑魔王最信任的谋士。他懂所有禁术,也懂如何使人心屈服。可在封印之战后,他与剩下的法师们將那场战爭的血洗乾净,然后隱姓埋名。”
她的手指微微抖动,落在自己的袖口。
“但血不会被洗净。那种力量,就像被刻进骨里的印。自那以后,我们家族世代都在与它斗爭。我们害怕被人发现,害怕被驱逐,所以我们隱藏,极力隱藏。可你知道吗?”她抬头看向莉婭,声音几乎是呢喃。
“正因为那力量在体內,我们学不好白魔法。那两种魔力互相排斥,像光与影不能同处。施法时,连咒文的共鸣都会被干扰。我的魔法从未纯粹过。”
“这就是你总在夜里独自静修的原因。”莉婭轻声说,眼中有了恍然的悲意。
艾琳点了点头:“是的。月光能压住黑魔法的躁动。那是我唯一能安静修炼的时候。你以为我是在苦修白魔,其实我是在与影搏斗。”
艾瑞克沉默许久。他上前一步,目光与她对视。
“那你出来歷练……”
“是为了找到调和的方法。”艾琳苦笑,“或许也是为了证明自己不会被血脉左右。”
“那天你救我们时,你用的就是那力量,对吗?”莉婭轻声问。
艾琳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那一刻,她的睫毛轻颤,像风中將熄的烛焰。
“我没有別的选择。”她终於说,“若不释放它,你们都会死。”
空气一时安静。
艾瑞克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稳:“艾琳。”
她抬起头。
“血不会定义你,”他说,“选择才会。”
艾琳愣了愣。
那一瞬,她的眼神有些动摇,唇微微张开,却没说出话来。
莉婭眼里亮起一丝光,她轻声附和:“对啊。你不是影的继承者,你是影的囚者,你在束缚它,而不是被它束缚。”
艾琳忽然笑了。那笑意乾净,带著一丝疲惫后的释然。
“你们啊,总是这样。”她轻声道,“我一心想著藏,反倒被你们逼得承认。可现在说出来,反倒轻鬆了。”
“那就好。”莉婭拉著她的手,轻轻握紧。
艾瑞克站在两人面前,沉声说:“我们三人同在。无论那银叶之心照出什么光,我们都一起面对。”
艾琳静静看著他,终於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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