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別碰它!”艾琳喝止,“回卷反噬!”
话音未落,几名工人从远处通道衝来,手里挥的不是兵器,是粗棍与铁鉤。他们看见地上倒著的同伴,一时惊怒交加,衝著艾瑞克与艾琳吼。艾瑞克不退,剑尖一振,人已进了棍阵里。两步之间,他按肩、挑腕、切喉,动作短如闪电,不给对方任何停顿的隙。木棍落地,脚踝被踢断的人倒下去抱住小腿,哀號没出几声,剑背便斜斜一沉,哑了。
隱形在艾琳身上也隨之散,她不再顾忌。杖端一记横扫,將涂料与石屑撕裂出一道豁口,不华丽,不耀目,只是准確。她侧身又是一杖,將外圈残存的引线打断,黑线全数沉下,像死蛇摊在地上。
“莉婭!”艾瑞克侧眼,“带得动几个?”
“能走的四个,拖两个!”莉婭咬牙,“再多会慢。”
“够了。”艾琳应声,“其余的把门全撬开,別让他们反锁。”
莉婭一扯插销,最后一扇门开了。她把一个精灵的手臂架上肩,另一只手牵起一个年轻法师,简短道:“往右,贴墙走,不要看地。”
瓶子那边的呜鸣更急,瓶身的黑光像水一样逆涌,顏色发暗,口沿的铁箍“咔咔”作响。
“艾瑞克!”艾琳的声音压著急切,“扯开支架!”
台座是木製的,钉得粗糙。艾瑞克当即抡剑,一剑切断第一根横樑,第二根被他肩背撞断,第三根硬是用脚跟撬开。瓶身一歪,口沿偏离了管道。黑光在內壁乱作一团,像无数条细线缠作漩涡。它还在吃,却吃不到东西,开始剧烈颤动。
“退!”艾琳抬杖,最后看了一眼献祭之印的余痕,確定它已经死,这才后撤。
艾瑞克收剑,走到莉婭身后,替她扶住一个发软的法师:“稳住。走。”
甬道里风声骤大,像有人在井口吹起长笛。地面跟著轻轻发抖,尘灰从裂缝里飘下来,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雪。
他们穿过断墙回到外院时,背后的瓶发出一声极低的“咯”的爆响,不是炸裂,更像一口长久撑大的皮囊忽然漏气。黑光一抹,隨即熄了。
“別回头。”艾琳短促地说,“我们还没活到该回头的时候。”
“白的流向炼炉的那边,”莉婭压住还在发抖的手,“他们会来查。”
“就让他们查一地烂泥。”艾瑞克把救出的两人挡在身后,目光如寒铁,“这一笔,我们先记在卡迪尔头上。”
“不是记。”艾琳的声音冷,清晰,“是討。”
火势从断墙的缝里腾起,先是一缕红,隨后像被风扯开的幔子,轰然扑向残碑与拱券。乾燥的梁椽发出劈啪碎响,涂抹献祭之印的黑油在火舌下捲曲、起泡,像被揭去的腐皮。瓶座塌了半边,瓶身在倒地前发出一声低促的哀鸣,黑光一闪即灭。院中风从四面灌入,把火焰推成一圈,绕著广场飞快奔跑;片刻之后,盖过一切的,只有火与灰的气味。
“够了。”艾琳收回法杖,声音乾净利落,“这里会烧到天亮。”
艾瑞克后退两步,確认最后一根横樑也被火封死,这才长呼一口气。下一瞬,他忽然一拍额,苦笑道:“我竟忘了,得带点样品走。总得有东西证明,我们烧掉的正是血腥之萃的窟窿。”
“我只收了白的。”
“我只收了蓝的。”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却又几乎重合。莉婭抬了抬手里的小布囊,艾琳则从袖中露出一个蜡封小瓶,相视一笑,笑意不浓,却把紧绷的神经放鬆了一线。
“那就够了。”艾瑞克点头,“走人。”
他们把还活著、还能行走的法师与精灵在外院点到了数,简短交代:“各自逃命。別结队,別走大道,避开城镇。三日之內,不要点火,不要问路。”
一个年长的法师哑声道谢,抱拳一揖;一位精灵女子按了按胸口,眼里泛著潮意,却什么也没说。人群很快散成几股影子,像被风吹碎的黑叶,没入四处的沟壑与岩脊。
三人换上乾净的披巾,踏上归路。火光在背后越烧越亮,照得碎盐如同晨霜。走不多时,艾瑞克忽觉身后脚步贴近,停住回身。
一个少年精灵踉蹌著跟来,头髮被烟燻得发灰,耳梢尖而窄,眼睛亮得像两点冷星。他没有躲,反而像是来赴一场约。
“你为什么不走?”艾瑞克问,语气不驳不纵。
“反正也会再被抓。”少年抬下巴,喘著气,“跟著你们,有安全感。”
“恰恰相反。”艾琳淡淡道,连眼都没多看他一眼,只望著更远的风裂塬阴影,“他们发现火,必追你我。你跟著我们,只会更危险。”
“危险我不怕。”少年答得很快,抬脚几步,竟一把抓住了艾瑞克韁绳,翻身上马,落座利落得很,“送我回艾勒希尔。”
“喂!”莉婭一怔,气笑了,“我们刚救了你誒?你就用这种口气跟救命恩人说话?”
少年把嘴一扁,毫不让步:“谁要你们救?没有你们,我也能跑出来。”
莉婭气得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手抬到半空,又硬生生收住,指尖发抖:“你这孩子!”
艾瑞克也皱眉了。他並非在乎一句顶撞,而是討厌这份理所当然。救人与否,本就是权衡之下的顺手之举,此刻却仿佛欠了谁的人情。他侧头看向艾琳。
艾琳已经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地平线,神情冷静得像一块河冰,仿佛这少年根本不存在。风掠过她的披肩,火光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红,又被夜色吞没。
“算了。”艾瑞克按住韁绳,平平道,“犯不著跟孩子计较。”他抬眼对少年,“想跟著我们也行,隨你。但听清楚:若敌人追来,我们腾不出手护你。我们也不会送你回艾勒希尔。现在同路;到了分岔口,各走各的。”
少年一拍马鬃,竟露出满意的神色,乾脆点头:“成交。”旋即毫不见外地挺起胸,滔滔不绝起来,“我叫——”
“別说名字。”艾琳截住他,语气冷静,“名字会把人钉在地上。你要活著走远,就把名字先装回嘴里。”
少年愣了愣,嘴角动了动,像是不服,又像是在衡量。他终究没报出来,只改口:“那我擅长跑,能看夜色,能分风向,我还特別能计算,尤其是计算风力和距离。刚才那边的两道暗坡,我先看到的。还有,我能吹笛子,吵人的那种。”说到最后,他瞥了莉婭一眼,像在討一分承认。
莉婭不理他,闷声拢了拢披巾,走到队伍前头去。她其实还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意未散。
艾瑞克一挟马腹,马轻轻前探两步。他没有把少年推下去,也没有替他扶稳鞍。只是平声道了一句:“不许乱动。不许发声。我的马不认你。”
“它会认的。”少年小声嘀咕,手却老实地抓牢了鞍桥。
“向北两里有风脊,”艾琳开口,像把一张看不见的地图摊在夜里,“再折西,躲开盐田的旧路。追兵若来,会先看那些显眼的路。我们只走影子。”
“那被救的人,”莉婭压低,“他们能撑住吗?”
“能走的,今晚都能撑到地平线。”艾琳道,“走不了的,已经不在路上。我们把锁撬开了,算尽了本分。”她顿了顿,轻声,“没到必须回头的时候,不回头。”
没人再说话。火在背后渐渐远,夜黑得更深,风像一把銼刀,反覆打磨人的骨头。少年的呼吸渐稳,他偶尔想开口,又被艾瑞克肘部的一个极轻的动作压回沉默。
走出第三条风脊时,远处的火光只余一抹红。艾瑞克勒韁停了停,回首望向那团红,像是在脑子里刻下一枚记號。他没有祈祷,也没有祝酒。他只是把那团红默默收进眼底,然后一夹马肚,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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