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了,或者说,这一波攻击暂时停歇了。战线如同一条遭受重创的巨蟒,在痛苦的蠕动后,勉强盘踞於僵持的位置,舔舐伤口,积蓄著下一次撕咬的力量。

侦察营撤下来休整的地方,比之前的窝棚区稍好,尚有数间未完全倒塌的朝鲜民房能遮蔽些风寒。泥墙上新刷的標语红得刺眼——“向侦察营英雄学习”,墨跡在灰败的背景下仿佛未乾的血色。

师部的嘉奖令是敲锣打鼓送来的,阵仗前所未有。红头文件盖著醒目的印章,白纸黑字写明:授予师属侦察营营长何卫国同志“一级战斗英雄”荣誉称號,记特等功一次,全军通令嘉奖。

来的不只是师部参谋,还有兵团政治部的人员,带著相机。何雨柱被引到那面標语墙前,一枚崭新而沉重的金属奖章別上了他的胸口。形状类似之前的特等功奖章,但更繁复,触感冰凉。镜头对准他,镁光灯猛地一闪,他下意识眯起眼。身体站得笔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像一尊按指令摆好的雕像。

仪式结束,兵团来人用力握著他的手摇晃,说出许多褒奖与期望的话。何雨柱嘴里应答著“感谢组织培养”、“继续为人民服务”,心头却空荡荡的,仿佛隔著一层毛玻璃看戏,台上那个被荣誉包裹的人,与自己相距甚远。

庆功宴设在营部那间稍大的破屋。没有酒,前线的每一滴酒精都优先供应卫生队。所谓“盛宴”,是炊事班竭力张罗的结果:一大盆稀软的土豆,浮著零星油花;几碗咸菜疙瘩;以及从上次伏击缴获中剩下的几盒美军c口粮罐头,这算是唯一的硬菜。罐头被小心开启,里面黏稠的豆子肉末混合物,分到每位干部的小搪瓷碗里,刚刚盖住碗底。

宋师长也来了,与战士们挤坐一处,端著同样的破碗,碗里是同样的土豆糊。他讲话很简短,没太多套词,只说侦察营打出了志气,挫败了敌人的气焰。战士们听著,大多低头吃饭,偶尔有人抬头咧嘴笑笑——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几分实在的满足。毕竟,今天的伙食多了点油水。

何雨柱坐在宋师长身旁,默默咀嚼著那怪味的罐头豆子,又咸又腻。周围的喧闹包裹著他:老耿为半块压缩饼乾与人笑闹爭抢;张大山將分到的几颗水果糖仔细揣进衣兜,说要留给伤员;吴大勇正比划著名那夜如何用手榴弹炸开沙包工事……

热闹是他们的。他心头那份空茫,已被一份刚送到、油墨未乾的名单填满——不是嘉奖名单,是本次战役侦察营的伤亡与补充匯总。白纸黑字,一个个名字后面跟著“牺牲”、“重伤后送”、“轻伤留队”。牺牲栏足足列了五十三个。许多名字,他闭上眼就能浮现对应的脸庞:第一次摸枪时的颤抖,训练中摔得青肿的窘態,衝锋时嘶哑的吼声……如今,只剩一个冰冷的姓名,或许附带一笔微薄的抚恤。他们的家人可能会收到一张“光荣证”,或许能从国內传到前线的模糊报纸上,看到“侦察英雄何卫国”的报导。但那荣耀,暖不了失去亲人的空炕,也填不饱没了顶樑柱的锅灶。

宴会散场时,天已漆黑。宋师长临走前,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凑近低语:“授勋是好事,也是压力。你心里有数。郑国涛那份东西……暂时压下去了。但你风头正劲,眼睛盯著你的人不少。往后行事,多思量。”

何雨柱点头,沉默。压下去,不等於消失。那根刺仍埋在肉里,不知何时会再度发作。

夜渐深,营地寂静下来,唯有哨兵规律的脚步声与远方零星的炮响——战线永不彻底沉睡。

何雨柱独自留在营部。油灯如豆,光线昏黄。桌上一侧摊著伤亡名单,另一侧是那张画满红蓝箭头的作战地图。代表“鹰巢”的蓝圈已被他用红笔狠狠打叉,旁边潦草记载著缴获要点与敌军评估摘要。他的目光掠过地图上那些熟悉的標註,每一处都对应著记忆里的一次潜行、一次交火、一次生死瞬间。荣耀与伤痕,恰似这图上的红与蓝,死死纠缠,难以剥离。

他唤出系统光屏。数字冰冷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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