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一百八十元的工资,听起来是笔惊人的数目,抵得上普通工人半年的收入。但这数字背后,是老家里九张等著吃饭的嘴,是弟弟妹妹的学费,是自己两个孩子的前程……每一桩都像看不见的石头,垒成山压在他肩上,让他的日子过得比旁人想像的紧得多。某种意义上,他的收入其实与刘光琪相差无几。要知道,部委里这个级別的待遇已相当於十二级行政干部。若非刘光琪因特殊贡献破格晋升为总工程师,从前的工资未必高于于主任。

正因如此,刘光琪望向於主任的目光里带著深深的敬意。他明白对方的不易——明明领著不低的薪水,生活却如此拮据,只因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如果说刘光琪是站在工业前沿、被时代光芒照耀的领跑者,那么於主任便是甘愿隱入尘烟、为国铸造利刃的沉默基石。这份担当,足以贏得所有人的敬重。

想到这里,刘光琪没有多说客套话,只是举起手中的杯子,向对方投去一个会心的眼神,轻声说道:“於主任,敬你一杯——敬那份惊天动地的力量,也敬我们脚下这片土地。”

於主任眼眶微微一烫,郑重地点头:“敬我们伟大的祖国!”

“叮——”

两只酒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越的声响。这声音里,有大漠风沙中结下的情谊,有对家国的赤诚,也有对明天的共同期盼。

这顿饭吃了很久。结束时孩子们已困得睁不开眼,依偎在母亲怀里打起瞌睡。刘光琪和於主任仍坐著閒聊,话题多围绕刘光琪的工作——核工业那边纪律严明,而工业领域则相对宽鬆。临走前,赵蒙芸笑著请服务员將桌上剩余的半只烤鸭仔细包好,用荷叶与油纸裹得方正。这年月,半点粮食都捨不得糟蹋。

走出全聚德,街上依旧人声鼎沸。两家人走到路口道別,各自匯入不同方向的人流。於主任推著自行车,爱人跟在车旁扶著快要睡熟的孩子。才走几步,他忽然感觉后座一沉,回头看去,只见那个方正的油纸包不知何时已被悄悄放在了铁架子上。

夫妻俩同时怔住,隨即望向刘光琪一家消失的街角,静默片刻,最后化作一声含著无奈与暖意的嘆息:“光奇他们啊……总是这么体贴。”

夜深了,京城的欢腾渐次平息,但那份沸腾的情绪仍縈绕在空气里。就连部委大院家属楼这边,也还有人零星放著鞭炮,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烟火气。这一切都在提醒著:今天,註定是一个將被铭记的日子。

五號楼的阳台上,刘光琪独自站著,夜风拂动他衬衫的衣摆。他没有去看那些散落的鞭炮残屑,目光仿佛越过浓稠的夜色,投向遥远的西北荒漠。从一无所有到第一声轰鸣,再到今日震撼世界的巨响;从笨重的电子机器,到他亲手推动的崭新计算时代——这条路上从未有过捷径,只有无数人用汗水与姓名换来的寸寸前行。

客厅里,赵蒙芸安顿好几个熟睡的孩子,转头望向阳台那道沉静的背影。她明白他在想什么。

丈夫已在阳台上佇立许久。

赵蒙芸望著那个熟悉的背影,敏锐地察觉到刘光琪今日的不同。

她几乎立刻將这种异样与清晨传来的那则消息联繫起来——儘管丈夫从未明说,但她心里清楚,那声震撼世界的巨响里,必然有他添上的砖瓦。

她轻步上前,从身后环住他的腰。

“风大,也不知道添件衣裳。”

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声音软了几分:

“又在琢磨什么大事呢,刘总师?”

温热从掌心传来,刘光琪绷紧的肩膀渐渐鬆了。

他握住妻子的手,没有回头:

“我在想……我们这代人,生在烽火里,长在新天地,亲眼看著这个国家从荒芜里站起来。”

“如今竟能亲手为这个时代添一把柴——你说,这是不是命运的厚赠?”

他忽然转过身,將赵蒙芸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著她的额发:

“从前我只盼著老婆孩子、一方暖炕。”

“可现在,我想看见更快的计算机、更精密的晶片、更坚不可摧的国防线。”

“我想让我们的技术刻进世界的標准里,让我们的足跡印遍四海,让每一个走出国门的人,都能昂首说出『我是种花家的人』。”

赵蒙芸靠在他胸前,听见沉稳的心跳一声声敲在耳畔。

她没有说那些轻飘飘的承诺,只是仰起脸,踮脚在他生著青茬的下頜轻轻一吻:

“嗯。”

“將来我们的孩子,会在更坚实、更骄傲的土地上长大。”

“他们会拥有比我们更好的日月。”

夜风裹著凉意,却吹不暖胸中翻涌的热潮。

刘光琪知道,那朵绽放在戈壁的云,只是一个开始。

前方还有漫长征途,还有无数险峰待攀。

而他与万千同路人,將继续捧著这份赤诚,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在浩繁的图纸间,为这片土地的晨曦——

再添一把薪火。

晨光漫过窗欞时,一机部大院已浸在某种无形的激盪里。

往日步履匆匆的干部与技术员,今日脊樑挺得格外直,相遇时不必言语,只消眼神一碰,嘴角便压不住地扬起——那是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滚烫的自豪。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