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文。”他说。
“嗯。”
“你那个班,还剩下几个?”
“五个。”
“我那边天天看伤亡报告。”文斯说。
雷文没接话。
“我一开始还难受,”文斯说,“后来不难受了,看哪个名字都差不多。”
“雷文,你说咱们是不是坏了?”
雷文想起那句话:人坏了修不好。
“没有。”他说。
文斯笑了,那笑比刚才那个还难看。
“你每次都这么说。”
文斯把琴收起来。
“我得回去了。”他说,“下次再来看你。”
“文斯。”
文斯回头。
雷文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保重。”他说。
文斯点点头,走了。
五月十五號,命令下来:进攻修道院。
雷文的连队负责侧翼,从东边往上攻。
他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喊他的人往前挪。
“一个一个来!我掩护!”
他开枪,打那个机枪口,打了一梭子,机枪停了。
他喊:“快!”
一个人往前跑,跑了十几米,趴下。
雷文继续打,换弹夹,打,换弹夹,打。
那个人又往前跑,跑了十几米。
就这样一点一点往前挪。
挪了三个钟头,他们离修道院还有两百米。
机枪又响了,从几个方向打过来。
雷文趴著,动不了。
他旁边趴著一个新兵,名字他还没记住。
那新兵抬起头,想往前看。
“別抬头!”雷文喊。
晚了。
子弹打在新兵脑袋上,新兵倒下去,不动了。
雷文趴在那儿,看著那个新兵。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头扭开。
“往后撤!”他喊。
他们往后撤。撤下来以后,雷文数人,五个出去,三个回来。
一个人递给他水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班长,”那个人说,“你没事吧?”
“没事。”雷文说。
他把水壶还给那个人,站起来往前走。
“班长!你干什么?”
雷文没理他,他往前走,走到那个新兵趴著的地方。
新兵还趴在那儿,脑袋底下那摊血已经干了。
雷文蹲下来,把新兵的眼睛合上。
那天,雷文收到文斯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雷文,今天又看伤亡报告,看到你们连的了,死了两个,你们班死了一个,名字我不认识,但我知道是你的人。
雷文,我想跟你说句话,每个生命都很重要,你別忘了。
雷文看著这封信,然后掏出笔记本,写道:
1943年5月15日,蒙特卡西诺。今天死了一个新兵,我连他名字都没记住,文斯来信说,每个生命都很重要,我没回信,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北非的时候,文斯在旁边。
现在文斯不在了,琴不在了,那首曲子有名字了,但拉的人不在了。
不是不在了,是在別的地方。
五月十八號,修道院终於打下来了。
波兰人先衝进去的,美国人跟在后面。
雷文上去的时候,看见满地的尸体。
撤下来以后,有人递给他一封信。
他接过来拆开。
是文斯的信。
雷文,听说打下来了,恭喜。团部这边在统计伤亡,数字还没出来,但我知道很多。
雷文,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咱们当兵之前,都是什么人?你是种玉米的,我是码头扛包的,咱们有什么仇?跟德国人有什么仇?跟义大利人有什么仇?没有。咱们就是被送到这儿,打一场不知道为什么打的仗。
我现在看那些伤亡报告,看著那些名字,就在想,他们死了,有人等他们回家,等不到。
雷文,你还记得咱们说过的话吗?等打完仗,一起把那首曲子写完,我现在还在等,你也在等吧?
雷文想回信,但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拿出笔记本,写道:
文斯,我还记得,曲子还在,我也还在,你也要在。
写完了,他把那页纸撕下来,交给通信兵。
晚上,雷文梦见文斯了。
文斯在拉琴,拉那首《沙漠輓歌》,走调的那个键还在,每次按下去都低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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