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塞林山口打完,第34师撤下来休整。

说是休整,其实就是换个地方等死,雷文听老兵说的。

他们在一个叫泰贝萨的小镇外边儿。

文斯的琴又坏了一个地方,这回是风箱。

风箱边上开了一道口子,不大,但漏气,拉的时候噗噗响,像有人在放屁。

“能修不?”雷文问。

“能。”文斯说,“得找块皮子,胶水。”

他们去镇里找。

市场很小,雷文和文斯走在街上,穿著脏兮兮的军装,背著枪,所有人都看著他们。

文斯在一堆破烂里翻出一块皮子,巴掌大,闻起来有一股怪味儿。

他问那个摆摊的人:“多少钱?”

那人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块?”文斯掏钱。

那人摇头,又伸出一只手,两只手一起张开。

“十块?”

那人点头。

文斯付了钱,把皮子揣进口袋里。

他们又找了半天,没找到胶水。

后来是一个小孩带他们去的,一个卖鞋的摊子,摊主有胶水,补鞋用的,文斯又付了钱,买了一小瓶。

回去的路上,雷文问他:“你哪儿来的钱?”

“攒的,每个月发的那点儿,没地方花。”

“寄回家去啊。”

“寄了,留了一点。”文斯拍拍口袋,“留著修琴。”

雷文没再说话。

那晚,文斯坐在帐篷外面修琴,他把风箱拆开,把皮子剪成合適的大小,涂上胶水,贴在那个口子上,然后压著,等胶水干。

“能行不?”雷文问。

“不知道。”文斯说,“头一回修这个。”

“我爸说,”文斯开口,“他年轻时候在码头,什么活儿都干,扛包,修机器,补船,他说,只要手没断,什么都能修。”

雷文听著。

“他说,东西坏了不可怕,人坏了才可怕。”文斯低头看著那块皮子,“人坏了修不好。”

“你爸说的?”

“嗯。”

“雷文。”

“嗯?”

“你说咱们,坏了没有?”

雷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有。”他说。

“那就行。”

二月初,命令来了。

去义大利。

第34师要调往义大利战场,参加一个叫“雪崩”的行动。

雷文不知道雪崩是什么,老兵说是在海边登陆,跟北非那次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回是真打,北非那些都是前戏,老兵说,义大利才是正戏,德国人守著呢,不会轻易让咱们上去。

雷文听懂了。

他看了看文斯,文斯抱著琴,脸上没什么表情。

登陆那天是二月八號。

他们坐登陆艇,跟北非那次一样,但这次是白天。

太阳很晒,晒得人发晕。

“雷文。”文斯喊他。

“嗯。”

“这次不一样。”

“这次能看见。”文斯说。

雷文往前面看,登陆艇的铁门关著,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文斯的意思,北非那次是晚上,什么都看不见,这次是白天,什么都能看见。

看见什么,看见死人?看见血?看见自己怎么死?

铁门哐当放下去。

雷文眯著眼睛,跟著前面的人往外跑。

海水还是热的,跟北非那次一样。

但枪声很密,很响。

雷文跑著,海水溅起来打在他脸上,他看见前面有人倒下,倒下就没起来。

他继续跑,跑到沙滩上趴下。

文斯趴在他旁边。

“雷文!”文斯喊他。

雷文扭头。

文斯的脸上全是海水,眼睛睁得很大。

“琴还在!”他喊。

雷文想笑,但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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