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称体重——那种老式磅秤,带个大秤砣,医生拨动秤砣时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58公斤,偏轻了点。”医生嘟囔了一句,在病歷上记下。

量血压用的是水银血压计,医生把听诊器头塞进袖带下,捏著橡胶球加压,水银柱缓缓上升,然后又慢慢下降。她专注地听著,眉头微微皱著。

“血压正常。”医生报了个数字,於兰也听不懂。

接著是测宫高腹围。

医生让於兰撩起衣服,用皮尺在她肚子上量了量,又在几个地方轻轻按了按,摸了摸。

“胎儿位置正,大小也合適。”医生说,“来,听听胎心。”

她拿出一个木质胎心听筒——像个喇叭,一端大一端小。

把小端贴在於兰肚子上,大端贴在自己耳朵上,仔细听著。诊室里安静极了,於兰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会儿,医生直起身:“胎心有力,正常。”

整个过程於兰都很被动,医生问什么答什么,不敢多问。

这年头大多数孕妇都这样,对孕期知识几乎一无所知,只要医生说一句“正常”,心里那块石头就算落了地。

“预產期大概在三月初。”医生最后总结道,合上病历本,

“回去注意营养,多吃点好的,別乾重活。有不舒服,肚子疼、出血什么的,隨时来医院。”

她在病歷上又写了些什么,然后像是例行公事般嘱咐:

“该准备待產包了。產妇自己要带的东西:洗漱用的盆、毛巾、饭盒、红糖、鸡蛋、卫生纸——多备点,起码得两三卷。还有换洗的乾净衣服,宽鬆点的。”

“孩子的东西都得自己准备:小被子、尿布——全得棉布的,別用化纤的,对孩子皮肤不好。医院可不提供这些。”

於兰认真记著,心里默默盘算家里有什么,还缺什么。

“行了,回去吧。”医生已经拿起下一本病歷,准备叫下一个號了。

於兰出来时,张景辰正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等著。这年头產检丈夫不能进诊室,他只能在外面乾等。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他立刻迎上来,眼神里带著关切。

“医生说都正常,胎心也好,预產期大概三月初。”於兰把医生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说到待產包需要准备的东西时,张景辰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心里列单子。

听到一切都正常的时候,张景辰明显鬆了一口气,肩膀都放鬆了些。

“尿布……咱家旧床单还能拆几条。奶粉得早点买,听说有时候断货。”他下意识地盘算著。

於兰看他那副认真谋划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还早著呢,急啥。再说用不用奶粉还不一定呢。”

“不早了,转眼就到。”张景辰说著,自己也笑了,那笑容有点傻气,却是发自內心的高兴和期待。

毕竟上一世就没有孩子,这眼下自己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说不激动那是假的。

两人慢慢下楼,走出医院大楼。

外面清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也冲淡了医院里那股沉闷的气味。

医院门口那条街很热闹,除了卖烤地瓜的,还有卖糖葫芦的、卖瓜子花生的。

对面一排小吃部,掛著“国营饭店”“工农小吃”之类的牌子,玻璃窗上蒙著水汽,能隱约看见里头的人影。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张景辰扭头问於兰。

於兰摇摇头:“才吃完早饭没多久呢。再说,外头吃多贵啊,不划算。”

“那你想去哪?今天反正出来了,我陪你逛逛。”张景辰推著三轮车过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除了赶大集。”

於兰想了想,眼睛看向街道的另一头,“要不去供销社看看?就是你买收音机的那个。”

她说道:“听说最近来了点新布料,看看有没有合適的,扯点给你做身衣服。

再说供销社旁边不是有个小市场嘛,卖些零碎东西的,正好去看看有没有需要的小物件。”

张景辰点点头:“行,那就去那儿。”

他扶於兰上车,仔细把毯子给她盖好。正要推车走,旁边过来个老太太,盯著三轮车棚看了半天。

“小伙子,你这棚子咋弄的?”老太太问。

张景辰简单说了说。

老太太嘖嘖称奇:“真会想,真巧!我儿媳妇也怀孕了,天天坐她男人那自行车后座,顛得够呛,天冷还冻得慌。赶明儿我得让我儿子也照著弄一个。”

又有人被吸引过来,围著车子问这问那,张景辰都耐心地一一回答。

他没注意到,塑料棚里,於兰看著他被围住的侧影,眼神里有骄傲,也有藏不住的温柔。

推车离开医院范围,街道两旁的景象渐渐变化。红砖楼房少了,多了些平房院落。

烟囱冒著白烟,空气里有烧煤的味道。

偶尔有马车经过,马鼻子喷著白气,蹄铁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噠噠”声。

而推著车的张景辰,心里也在盘算著。三月初预產期,现在是十二月底,还有两个多月。

这两个月里,他得把年后做生意的事儿理出个头绪,得把待產的东西备齐,不能临时抓瞎,还得....

他下意识地回头,透过塑料布模糊的轮廓,看了一眼棚子里的於兰。

....还得让她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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