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笑很淡,但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但还是被我看见了。
“不严重。”他说。
“那就好。”我说。
又是沉默。
赵无晴站起来,走到柜檯前面。
“唐师傅,”她说,“我们刚才还进了另一座茶楼,那里面是一个胖老头。”
唐师傅看著她。
“嗯。”他说,“现在我只用负责这里,离丁域的茶楼。”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微弱,像很远处的光。
“离丁域?”
“东南方向,靠近交界带。”唐师傅说,“以前这片区域有三座茶楼,现在只剩这一座了。”
三座剩一座。
赵无晴还站在柜檯前面看著唐师傅,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塌著。
“唐师傅。”她开口。
“嗯?”
“那个胖老头说,如意茶楼现在已非一人掌管,每一域都分配了各自的轮迴吏。”
唐师傅点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那场地震过后。”唐师傅说,“上面决定的。茶楼毁得太多,需要有人守著,需要有人修,需要有人看著那些从裂缝里跑出来的东西。”
“上面是谁?”我问。
唐师傅看著我。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有疲惫,有无奈,有坚定,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像一口井,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以后你会知道的。”他说。
我知道他不会说了。
赵无晴转过身,走回我身边。她在我对面坐下,端起那杯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她没皱眉。
我也端起我的那杯,喝了一口。凉的,有点苦,但苦过之后有一点回甘。
我们就这样坐著,喝著凉掉的茶,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雾越来越淡,暗红色的天光越来越亮。
天快亮了。
掛满木牌的墙面发出熟悉的动静,两只小木牌前后窜出,缓缓漂浮在我和赵无晴的面前。
“看来我们该復工了。”我说。
赵无晴点点头,放下茶杯。唐师傅依旧站在柜檯后面,拿著那把拂尘。
“唐师傅。”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嗯?”
“地震到来前,我好像得了一块儿牌子,还没去引路,我记得上面写的……哦对,无忧。”
他看著我,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
“那道魂已经消散了。”他说。
“什么?是因为我没去引路吗?”
“是的,於你们引路人而言,救一万人永远要比救一人有意义。”
我摇了摇头,我並不认可。
但此时思绪有些空洞,我也没有发出声音。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灰雾散尽,能看清很远的地方。远处有山,有树,没有人。那些山伟岸如趴著的巨兽。那些树光禿禿的,像无数只手伸向天空。
“你手中那个小木牌叫做魂引,魂引会浮现出你此次引路之人的大致情况。”赵无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我看了眼小木牌上的字,上面写著“积怨”
我想起之前引苏妙然时上面写著挚亲。
“该去引路了。”我说。
她点点头。
我们沉默著坐了一会儿。
她看著我。她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像在想什么事。
“刘昭。”她喊我的名字。
“嗯?”
“小心点。”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是。”
她也笑了。
然后她伸出手,握著魂引。
我也握紧了自己的。
我们一起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前茶楼,唐师傅,赵无晴什么都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汪洋大海,而脚下及身后看上去应是一处海港,劳工的呼喝隨著货轮的汽笛钻进我的耳朵。
以及一声撕心裂肺的高喝。
“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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