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塞北的春寒才是真的料峭。

风是冷的,冷得像刀。

刮在脸上,能刮出一层霜。

落雁客栈是这荒道上唯一的活物,土坯墙,黑瓦顶。

门帘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被风卷得一掀一合,像濒死的人喘著气。

客栈內只点了两盏絳纱灯,一盏放在柜檯后,一盏摆在正中央的方桌上,昏黄的光勉强裹住三张方桌。

其余角落的九张方桌,全处在化不开的昏暗里。

掌柜的是个没嘴葫芦,独享一盏灯的光,站在柜檯后拨算盘。

珠子响得清脆,他眼都不抬。

仿佛这世上除了碎银子,再无他物。

即便外面电闪雷鸣,风雨欲来。

最先踏进来的,是个少年。

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粗布单衣,裤脚卷著,露出沾了泥的布鞋。

背上斜背一柄宽阔大剑,剑鞘乌黑如墨。

里面是一柄剑脊歪扭似蛇的黑蛇剑,剑柄缠著粗麻。

末端坠一枚锈蚀铁环,奇诡又沉实。

他进门后,拣最靠里边的方桌,坐下。

无人来问,他也不说。

只是用右手食指指尖敲著桌面,节奏慢,却稳。

像在数门外的风,数藏在风里的杀机。

他的眼很亮,像淬了寒星。

扫过客栈每一寸阴影,又迅速收回,垂眸盯著桌上叠在一起的粗瓷碗和筷筒。

碗里是空的,只有筷筒是满的,但都是筷子。

少年落座不过三息,门帘又动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女子,穿一身石榴红的斜襟立领袄裙。

裙角绣著暗纹海棠,走起来裙裾扫过地面,没带一点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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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里没兵器,只捏著一支银柄缠丝簪。

簪头是朵半开的梅,梅芯嵌著一点蓝,那是淬过七步断肠散的毒针。

她眉眼极艷,艷得刺眼,却冷得像冰。

径直走到少年斜对角的方桌,坐下。

“小二,上茶。”

唤小二上茶,声音柔,却无半分暖意,好像冰下的水。

听著软,碰一下,能冻断指骨。

她不看少年,少年也不看她。

两人之间虽然只隔著两张方桌的昏黑,却像隔著一道看不见的墙。

店小二拿了一壶茶和一盏絳纱灯出来,又回到了后堂去。

依旧没人管那落拓的少年。

风更紧了,雷声大作。

门帘被风卷开,一个老乞丐佝僂著腰,挪了进来。

破棉袄,露棉絮。

头髮花白打结,手里拄一根磨得发亮的青竹杖。

杖头却裹著铁皮,敲在青石板上,篤、篤、篤,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他是个瞎子,眼窝深陷,却像能看见一切。

不偏不倚,走到最里侧的墙角,靠墙坐下,中间未曾磕碰碰到桌角。

蹲在墙角,青竹杖横在膝盖上,老乞丐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麦饼,慢慢啃。

他不討饭,不说话。

只啃饼,啃得很慢。

仿佛这半块饼,是他此生唯一的珍宝。

瞎子老丐刚咬下第三口饼,门外传来车轮碾地的声响。

一个老嫗,推著一辆独轮木车走进院子里。

车板上躺著个昏睡的女童,不过七八岁,穿碎花小袄,怀里抱著一个布缝的虎头囊。

囊里不是糖,不是玩具,是十二把寸许长的柳叶飞刀,刀柄掛著红绸。

寒光闪闪,锋利无比。

老嫗满头银髮,用一根木簪綰著,粗布围裙沾了泥水,手里攥著一把弯柄柴刀。

刀身豁了口,却是百炼精铁打就。

能劈过柴,也能劈人骨。

她將车停在门边,轻柔地抱起女童走进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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