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弼端著高脚杯,在人群中穿梭得如鱼得水。

他那张標准的英伦面孔和流利的英文,让他在这群洋行大班和港府官员中间毫无交流障碍;

但他跟华人富商打招呼时又能恰到好处地蹦出几句带著牛津腔的粤语,逗得几位老牌商行老板眉开眼笑。

王业在角落里端著酒杯观察了他一阵,越发觉得这个沈弼不是池中之物。

他跟自己一样才来港岛没几年,就已经把滙丰银行信贷部副经理的位置坐得稳稳噹噹;

而且看他在这种高端酒会上左右逢源的样子,人脉网络的广度恐怕远超自己之前的预估。

这场酒会是滙丰银行为了答谢大客户而办的,地点选在半岛酒店二楼的小宴会厅。

穹顶的水晶吊灯光线柔和,铺著雪白桌布的长台上摆满了法式冷盘和各式甜点,穿著白制服的侍应生端著香檳托盘在宾客间无声地穿行。

到场的宾客大约有五六十人,有穿三件套西装的洋行大班,有留著一把白鬍子的华商耆宿,也有像何森这样三十出头、意气风发的新生代商人。

王业今晚穿了一身在文华东方酒店附近那家上海裁缝铺新做的黑色礼服,领结是阿霞亲手帮他打的;

她为了学会打领结,拿自己攒的零钱去中环的百货公司买了条最便宜的领带练了一整个下午,练到手指都磨红了才算勉强过关。

出门前阿霞站在门口目送他,眼睛里带著几分忐忑和期待,那眼神活像是一个送丈夫出征的小媳妇。

王业想到这里不由得弯了弯嘴角,端起香檳抿了一口,继续打量宴会厅里的宾客。

正在这时,沈弼领著一个人穿过人群朝王业走了过来。

他身旁那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身材修长挺拔,穿著一身剪裁极为考究的深蓝色西装;

领口繫著一条暗红色的丝绸领带,头髮梳成那个年代最时髦的大背头,乌黑油亮。

他的五官轮廓比一般华人要深邃立体得多——眉骨高耸,鼻樑挺拔,眼窝微微凹陷;

瞳孔是一种介於棕黑与灰蓝之间的混血色,颧骨的线条带著明显的欧罗巴特徵,但嘴唇和下顎的弧度又保留了东方人的柔和。

这种中外混血的相貌在港岛上流社会並不少见,但能把它驾驭得如此风度翩翩的,王业还是第一次见。

“王先生,我给你介绍一下,”沈弼走到王业面前,侧身让出身旁的男人,做了个引荐的手势。

“这位是何森何先生,德顺置业公司的总经理。何先生在港岛地產界可是年轻有为的代表,去年西环那个海景公寓项目就是他操盘的。”

“何先生,这位就是我刚才跟你提过的王业王先生,南华置业公司的总经理,刚从南华过来,打算在港岛大展拳脚。”

何森?王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眼前这个风度翩翩的混血男人,就是他前世在无数部电影和纪录片里见过的那位赌王年轻时的模样。

只不过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何森,既没有后来那张在媒体镜头前永远从容不迫的圆润脸膛,也没有那副標誌性的老花眼镜和满头银髮。

三十多岁的何森身上还带著一种创业期商人特有的锐气和谨慎,眼神里既有对自己眼光的篤定,也有一种在港岛这个陌生市场重新打拼的小心翼翼。

何森这个名字在濠江的传奇故事,王业闭著眼睛都能说出一大串——何家九子,各领风骚,爭產官司从濠江打到港岛,几乎年年都有新的头条。

但拋开那些豪门恩怨不谈,何森本人白手起家,从濠江一家小小的煤油贸易公司做起,一步步拿下赌场专营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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