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丹轻轻笑了一声,笑得咳嗽了两下,田怀中赶紧把搪瓷碗端起来餵了她一勺鸡汤,嘴里念叨著“慢点慢点”。

田丹咽下鸡汤,缓了口气,重新看著王业。那双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得能让人一直看到底。

那里头有真切的感激,也有一丝她极力掩饰却还是流露了出来的复杂情绪。

“我爸已经和我商量了。”她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等我痊癒之后,就要调离情报局了。他说这是你的建议,也是医生的建议。”

“说我的身体就算养好了,反应速度和身体素质也恢復不到以前的程度了,再回一线对大家都不负责任。”

“孙大夫今天早上也明確说了,脑外伤后遗症至少需要一年以上的恢復期,期间不能熬夜、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承受高强度的精神压力。”

“这三个『不能』,等於直接把我从外勤这条路上给否了。”

她说到这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外勤工作,曾经是她全部的骄傲和身份认同。

她是田怀中的女儿,情报系统最年轻的女行动组长,同事们提起田丹都说“虎父无犬女”。可现在这只虎得收起爪子,在笼子里静养了。

这种感觉,说好听点是急流勇退,说难听点就是被迫出局。但她今天想了一整个上午,竟然觉得这样也好。

也许是这次受伤让她忽然想通了什么,也许是躺在病床上的这些天让她重新思考了很多事——比如什么是值得用命去换的,什么是不值得的。

“你对我调往何处,有什么建议吗?”她把问题直接拋给了王业,语气坦白而真诚,像是在徵询一个老战友的意见,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王业靠在椅背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片刻之后他给出了自己的建议,语气不急不缓,每一句都像是提前在心里演练过:

“你就算痊癒之后,身手肯定也大不如前了。这件事你得面对现实——不是我看不起你,是你的身体確实经不起以前的打法了。”

“但不干外勤,不等於你就没用了。你的专业素质,在情报系统里是最顶级的。”

“外语你是系统里少有的几个能直接跟苏联专家对话的人,文件分析你干了多少年了,组织协调你是天生的,这些都是你的资本。”

“所以可以申请调到某个国营大厂,做个办公室的工作。”

“比如厂里的机要室、档案科、政工科或者工会,这些岗位安全性高,工作强度適中,而且都能用到你的专业背景。不比冲在一线差。”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具体去哪儿,你得跟田叔好好商量。”

田丹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表態,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垂著眼睛看著被单上的褶皱,拇指在被单边缘来回划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然后她抬起头来,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几分试探,还有几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郑重。

“嗯,你说的不错。”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一个刚刚做出的、再寻常不过的决定:

“我可以打报告,申请调往你们红星轧钢厂,你看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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