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了茶几上小翠刚换的新茶,抿了一口,然后抬头看著王业,目光中带著几分郑重的探寻:

“那么业哥,我们陈家的绸缎庄,是不是也要参与街道办的公私合营?”

“嗯没错。”王业的声音沉了下来,语气里没有了刚才閒聊时的轻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时局之后的篤定和清醒。

“大势不可违背!前门大街上的每一家商户,大柵栏的每一家铺子。”

“四九城的每一家私营工商业,都会被纳入公私合营的轨道。这是全国一盘棋,不是哪一家哪一户能挡得住的。”

他放下茶杯,伸手握住了陈雪茹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声音放缓了几分,带著真切的关切:

“雪茹,你听我说——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犹豫。犹豫的人,最后什么都捞不著。主动的人,至少还能在政策框架內爭取到最好的条件。”

“你爹把陈记经营了大半辈子,这份家业是他拿心血浇出来的,合营这事你得跟他商量。”

“但有一点你得跟你爹说清楚——合营不是充公,绸缎庄还是你们的,只是多了一个公方代表参与管理。”

“你家拿定息,年息五厘,一付七年,这在政策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

“说句实在话,合营之后原料採购公家帮你解决,產品销路公家帮你铺,连铺子里伙计的工资公家都给你分担一半,这些好处不拿白不拿。”

“与其拖到最后被人上门三催四请做思想工作,落个『顽固分子』的名声被动合营。”

“还不如趁现在政策刚出来、上面还在树典型的时候,你们陈家就去街道办,跟李主任说你愿意第一批报名。”

“上次那个会后,李主任对第一个站出来表態的人印象极好,这个人情你拿著,將来在具体条款的谈判上对你只会有好处。”

“现在上头正愁找不到够分量的典型——绸缎庄的体量、名气、位置都摆在这儿,只要你家主动,那就是一面现成的红旗。”

一听王业都这么说了,而且把利弊分析得这么透彻,陈雪茹倒也没有再多问什么。

她信王业——不是那种盲目的信,而是这些年相处下来,她知道这个男人看事情的眼光比谁都准。

当年牛栏山公私合营的风声还没传到四九城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帮她盘算绸缎庄的后路了。

她不傻,知道这种眼光不是普通人能有的。既然业哥说现在是最好的时机,那就一定是。

陈雪茹点了点头,乾脆地说:“行,我晚上回去就找我爹商量。他在前门大街上守了半辈子铺子,虽说脾气倔,但大事上从不犯糊涂。”

“只要我把利害关係跟他说明白,他会同意的。大不了我把你今天说的这番话原样搬给他听,他信不过別人,还能信不过他女婿?”

这话说得王业笑了笑,又顺手拿了一颗橘子掰成一瓣一瓣的放进她嘴里。

三人又閒聊了几句,话题从公私合营转到姑苏的布匹行情,又从布匹行情转到了伊莲娜在莫斯科的生活。

伊莲娜说起莫斯科冬天零下几十度的严寒,说起红场上的克里姆林宫;

说起莫斯科市民在百货商店门口排长队买波兰呢绒大衣的盛况,把陈雪茹听得嘖嘖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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