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寺旁,宜寿里。

元勰登车,一阵风正从宫墙那边吹来,掀开车帘。

府中灯火通明,今日王妃刚生產,他本欲陪伴,却被连下三道急詔,要他入宫。

推辞不得。

风有些凉,他正要把车帘拉下,却见门口立著一人。

他怔住。

王妃面色苍白,髮髻也未梳齐,只披一件薄衣,扶门而立。

“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莫要冻坏了身子。”

话很硬,脸上却柔。

她只是站著,没动,也没说话。

元勰嘆了一声,亲自下车,走到她身前。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却觉不到温度。

她的指尖很凉,像是冰块。

他把身上那件皮裘摘下,披在王妃身上。

“怎么这么傻,我只是入宫议事,何须掛念?”

他轻声道,语气温和。

“我去去便回。”

王妃嘴唇颤了一下,眼角滑下一滴泪。

她心里不安,自是不想让元勰去。

可是……

她知道他心里的愁。

免官之后,他失魂落魄,惝恍迷离,整日在舍中饮酒,喝得烂醉。

这些事,外人不知,她怎能不知?

因此,她只是嘴唇微抖,却终究咬住。

眼眶里盈满了水,一行一行流下。

元勰心里一疼,却只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等我回来。”

他鬆开她的手,转身上车,留下一抹倩影暗自神伤。

车轮碾过街上青砖,声音沉闷。

到东掖门时,月色很薄。

宫墙高耸,轻车欲入,却忽然停了下来……

元勰掀开帘子,看向外面。

驾车的小廝正拿鞭子抽打那头拉车的牛。

“走啊,快走,別误了时辰。”

鞭子落下,皮肉炸响。

牛惨嘶一声,却丝毫未动,蹄子仿佛钉在原地。

元勰眉头微皱。

这时,门內出来两个黄门,怒气冲冲。

“陛下召彭城王覲见,为何如此迟缓?”

元勰抬头,月亮几乎藏在夜里。

他闭上眼,喃喃道:

“我下车便是。”

进禁中,灯火通明,酒气迎面杀来。

宴席极盛,玉盘罗列,金樽相映,鼓乐齐鸣,诸王盘坐。

高肇亦在。

他眯著眼,盯著元勰,眼神藏著一丝冷意。

元勰衣冠齐整,寻席而坐。

他抬眼望去,当今天子隱於灯影之后,音容难辨。

他心里升起一层哀凉。

昔日孝文帝病重,是他亲自向上天祈求,用自己的命,来换皇兄的命。

孝文帝临终前,也曾对当今天子说:

“无使成王之朝,翻疑姬旦之圣。”

而如今……

他却成了丧家犬。

酒一盏接一盏,眾人谈笑,一如往常。

元勰起初不愿多饮,但每每望向天子,心中凉意更甚。

他本以为天子召他,是有话说。

结果,他却不肯看他一眼。

一杯……

两杯……

酒入喉,便顾不得意乱。

夜渐深,宴散。

诸人皆有黄门领著,到各殿歇息。

元勰也不例外。

黄门搀著他来到一处偏殿,屋內陈设简单,连香也没点。

他道了句谢。

黄门只是低头,什么也没说。

元勰坐在榻沿,醉意此时袭的最凶。

他本抱著一丝希冀而来,希望能见天子,晓以利弊,可却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无奈地笑了笑,正要脱下鞋袜,躺下休息。

门外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黄门的轻声踱步,而是甲冑的声响。

门帘一掀。

有人进来。

元勰抬眼看去。

直阁將军,元珍。

他身后,跟著一眾武士,此时皆踏进殿来。

——腰间都佩著刀。

元珍手里,提著一壶酒。

元勰心头一震,汹涌的醉意瞬间被惊骇压下。

他明白了。

“金雀,这是何意?”

元珍不答,只是冷声道:

“奉命赐酒。”

这句话,颇为体面。

元勰醉意渐消,胸口有些发凉。

他睁开眼,苦笑著摇了摇头。

“陛下想要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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