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嵐的肩背微不可察地一僵,眼睫轻轻颤了颤,半晌才低声道:“是……庞丞相。”
顏牧盯著她,继续问道:“那又是谁助你一臂之力,让你得以亲手报仇,统一三山十九寨?”
铁嵐声音更低:“也是庞丞相。”
顏牧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针,一字一句道:“那又是谁,这些年替你挡著官军剿寨,让你那十九寨得以安稳至今?”
铁嵐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道:“还是……庞丞相。”
“很好。”
顏牧笑了笑,笑意却半点未达眼底。下一瞬,他声音陡然一沉:“那老夫便与你直说了——如今,取那丫头的小命,便是丞相的头等大事!”
“你若执意抗命,也別怪丞相不念旧情。待朝廷大军一到,你那三山十九寨,都將化为齏粉!”
铁嵐站在原地,面色几度变换,她唇线绷得极紧。片刻后,她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压抑的挣扎。
顏牧见状,反倒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又缓了下来,甚至带了几分长者劝慰后辈的意味:“铁寨主,你是聪明人。就算不为你自己想,不为丞相想,也该为寨里那些弟兄想想。”
“你真要拿几千条性命,去换一个毫无干係的小丫头的命?”
铁嵐指尖微微发抖。
良久,她才朝顏牧一拱手,低声道:“顏大人,请容我几日。待我回去细细思量之后,自会给大人一个交代。”
顏牧盯著她看了片刻,忽而笑道:“好。”
铁嵐不再多言,抱拳一礼,转身便走。
薛海看了看顏牧,又看了看她的背影,也起身行礼:“告辞。”
说罢,快步跟了出去。
转眼间,屋中只剩顏牧与赵横二人。
赵横原本满脸期待,见铁嵐、薛海一走,脸上却露出几分懊恼,像是到嘴的肉被人生生拖走了一半。他站起身,对顏牧拱手,带著几分小心道:“顏大人,我家大姐她就是那脾气,说话直了些,绝无冒犯大人的意思,还望大人莫怪。”
顏牧闻言,脸上那副和气笑容又重新掛了回去:“无妨。江湖人嘛,不拘小节,也不算什么大事。”
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看著赵横:“只是,这种人到了大是大非面前,往往也最容易糊涂。依老夫看,铁寨主在这一点上,倒远不如赵寨主你看得清楚。”
赵横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几分,忙陪笑道:“大人过奖了,我也就是……”
“方才赵寨主还说自己是粗人。”顏牧笑著打断他,抬手虚点了点他,“依老夫看,你们三人里,反倒属你心最细。”
赵横脸上笑意更盛,腰都不自觉弯下去几分。
顏牧看著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即一挥手,语气又恢復了隨意:“罢了,今日这场宴饮也算不得尽兴。赵寨主先回去歇著吧。”
赵横一愣,似还想趁机再说些什么:“大人,我——”
顏牧却已起身,负手往外走去。
行至赵横身侧时,他脚步微顿,伸手拍了拍赵横的肩膀,动作温和,语气更温和:“今后若有什么计较,再来刺史府寻老夫。”
这一拍,拍得赵横心头一热,连忙躬身道:“是,是!赵某记下了!”
顏牧不再看他,径直出了门。
灯影晃动,屋內一下空荡了许多。
屋顶之上,叶荻伏在瓦脊后,脸色阴晴不定。
秦绝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轻:“少主,咱们还是立即回府,再派人去玉门关,將事情稟报主人吧。”
叶荻回过神,目光仍望著下方,轻轻摇了摇头:“此事,先不要让父王知道。”
秦绝眉头一皱,压低声音道:“为何?”
叶荻抿了抿唇,低声道:“听顏牧刚刚的口气,他好像吃准了我会入京。虽不知他那消息从何而来,但我想应与朝廷有关。父王一向在乎我的安危,若是知道此事,恐怕会和朝廷翻脸……若真如此,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秦绝沉默片刻,低声道:“可少主你……”
叶荻转头看他,唇角弯起一点浅浅的笑,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镇定:“无妨。既然咱们已经知道他们要在路上下手,加紧防备,见招拆招就是了。”
秦绝看著她,眼底忧色仍在,却终究没有再劝,只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说话间,叶荻忽然抬手示意他暂且別动。
秦绝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楼前大街上,夜色与灯火交错,一道高挑身影正缓步而行,正是先前离开的铁嵐。
她来时步子利落,肩背挺直;此刻走在灯影里,身形却比白日里矮了半分。每一步落下,都像压著千斤重石,带著难以掩饰的迟疑与沉重。
叶荻静静看著她的背影,眼神微微恍惚。
那一瞬间,她竟在铁嵐的影子里,想起了许多年前的綺云。
想起那张总是带著怯意的小脸,想起她端著汤药时偷偷发抖的手,想起她咬著牙故意打翻药碗后,眼里那点慌乱又倔强的光。
铁嵐与綺云,身份不同,性情不同,走的路也全然不同。
一个是山寨之主,手下数千人性命繫於一身;一个只是王府里不起眼的小丫鬟,连自己的命都未必握得稳。
可她们骨子里,偏偏都还留著一点不肯彻底脏下去的东西。
良久,铁嵐的身影终於拐过街角,被夜色彻底吞没。
叶荻望著那片昏暗,轻声喃喃道:“或许……她总有一天,也会像綺云一样,勇敢地做自己。”
夜风拂过屋脊,吹得衣角轻响。
秦绝没有接话,只是护在她身侧,警惕地扫过四周。
片刻后,叶荻收回目光,朝他点了点头。
二人身形一动,无声无息地掠过屋顶,转瞬便消失在刺史府重重灯影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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