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迴廊,一抬眼,闺阁门外正立著一人。
许怀瑾。
他站得规矩,衣衫整洁,眉目温和,见叶荻过来,立刻躬身一礼:“郡主。”
叶荻面带微笑:“许先生。”
“下官前来为郡主诊脉。”
“有劳许先生了。”
三人先后入屋。
屋內炭火微红,许怀瑾在桌上摆好脉枕。叶荻在綺云的搀扶下坐上椅子,伸出右手放在脉枕上,袖口微微滑下,露出一截细白的腕子。
许怀瑾抬手搭上去,指腹轻按,神色渐渐专注起来。
他一边诊脉,一边嘀咕著:“脉象平稳……较前几日有力些,浮而不散……嗯,气血也没那么虚了。”
他抬眼看了看叶荻,语气温和许多:“郡主近来调养得当,確有好转。”
叶荻点点头,笑得乖巧:“那就好。”
她话锋却很快一转,像隨口閒聊似的:“许先生可否听过一种丹药——服食之后,可使人百毒不侵?”
许怀瑾微微一怔,眉头隨即皱起。他沉吟片刻,才谨慎答道:“解毒之物,世间有不下百种。可避毒之物……下官从未听闻,更別说避百毒。”
他望向叶荻:“不知郡主从何处听闻?”
叶荻眨了眨眼,像被问住了似的,尷尬地笑了两声:“哦,是前些日子听人提起,我当时还信以为真,呵呵……”
许怀瑾没有多想,便不再追问,只收回手,道:“郡主如今最要紧的,仍是静养。余事不宜多忧。”
“许先生辛苦了,今日多有劳烦。”叶荻说得客气。
许怀瑾连忙躬身:“郡主说的哪里话。郡主大恩,下官难报万一。”
叶荻知道他所指的大恩是胡成。
她看著许怀瑾,笑意更柔:“许先生无需感谢。我还要请许先生再来帮个忙。”
许怀瑾一愣:“郡主请讲。”
叶荻的语气像是在央求,却又带著一点不容拒绝的认真:“还请许先生教我些医术。”
许怀瑾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小姑娘,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眼睛——那双眼亮得很,好像能把人心里所想都照出来。
半晌,他才迟疑道:“医道甚难。郡主若要学些粗浅医理,尚可……可若要钻研医术,下官担心,郡主恐怕会空辛劳一场。”
叶荻心里冷冷一哂,面上却仍是孩子般的笑:“这就不劳先生担心啦。我会量力而行的。”
许怀瑾看著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既然郡主坚持,下官那里有一些医书,稍后拿给郡主,有不懂的地方,郡主可以隨时找下官”
“多谢许先生。”
夜半。
闺阁里大部分灯都熄了,只剩一盏烛火还亮著,火苗细细,映得屋內一角明一角暗。
綺云这一次大大方方睡在床上,呼吸均匀。叶荻却坐在小榻边的矮桌旁,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和谁较劲。
桌上摊著厚厚几摞医书。
不再是粗浅药理,而是诊术、脉象、杂病、急方、针灸……一套齐全。
叶荻手边的那本,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微卷,外皮有些脱落。纸张发黄髮脆,翻动时还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书页边角处密密麻麻写著小字注释,笔跡清雋,是常年研读的人留下的。
书名——《经络百解》。
叶荻盯著书里的几行字,眉头越皱越紧。
她原本以为,自己在另一个世界学过现代医学,这些古医书就算不简单,也不至於难到哪里去。
可真翻开第一本,她就开始头疼。
里面的词晦涩难懂,许多字她甚至认不全。更別提那些拗口的说法,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雾,明明看得见,却怎么都抓不住。
她咬著唇,拿起一旁的笺纸,写下几个生僻字,又写下几条不懂的词句。
笺纸上很快密密麻麻一片,全是她未曾听过的词汇,未曾见过的字。
叶荻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看来只能等下一次回去后,用那个世界的东西查一查。
她瞥了眼门外的方向,又轻哼了一声。
去问许怀瑾?
那人今日还劝她“恐怕空辛劳一场”,若她现在就去问,不是正好让他觉得自己果然看不懂么?
叶荻把那口不甘心咽下去,伸手又把书往近处拉了拉。
烛火微晃,她的影子在桌面上轻轻摇。
她低头继续看,指尖一点点划过字行,像在雪地里寻路,明明摔了几次,却仍要往前走。
她不服输。
烛火燃著,夜也静著。
她的眼睛却依然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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