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她却为了自己冒了命。

把自己的计划告知秦绝、冒著被灭口的危险惊叫、还有刚刚在眾人眼皮底下帮自己藏好药渣……叶荻都看在眼里。

而綺云出现在自己眼前时,自己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怀疑。

看到她和乳娘走在一起那一瞬间,她甚至想过——她会不会仍在在帮乳娘谋害自己。

叶荻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咽下去都疼。

“郡主別这么说……”綺云哭著开口,声音被泪水泡软了,哽得发颤,“这些都是綺云做奴婢的本分。郡主对綺云好,甚至……甚至是除了娘以外,对綺云最好的人。”

她说到这里,泪珠又啪嗒掉下来,砸在自己的手背上,烫得她一抖。

“在綺云心里,早、早就当郡主是……”她咬住唇,像是那两个字太大,自己担不起,“当郡主是亲人了。”

话一出口,她又像被自己嚇到,立刻慌乱地补:“奴婢嘴笨,说错话了!郡主別怪,奴婢该打……该打!”

叶荻依旧没睁眼,只是睫毛底下,隱约泛起一点点水光。

她轻声道:“傻丫头。”

停了一下,她像是终於把那口气咽下去,声音更软了些:“你就是我的姐姐呀。”

綺云的哭声一下子卡住了。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热意,像被人从冰窖里拎出来,突然看见一盏灯。

她连连点头,嘴唇抖得厉害,却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拼命把眼泪咽回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火盆里炭火烧尽的细响,和窗纸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良久,叶荻平復了一下心情,才睁开眼,低声对綺云道:“綺姐姐,去把秦叔叔喊过来。”

綺云一怔,隨即用力点头:“是。”

她走到门口,先深吸了一口气,像给自己壮胆,才把门轻轻拉开一道缝。

冷风立刻钻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门外,秦绝的身影立在灯影里,像一柄立起的刀。

綺云低声道:“秦大人,郡主……请您进去。”

秦绝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情绪,却让綺云背脊发麻。

他什么也没问,只抬步入內。

门一合上,寒气也跟著进来了一截。

秦绝走进臥房,带进来一阵彻骨的冷。

他身穿的甲冑本就有大片发黑的血,今晚又沾染了一些,黑银两色交错,看起来斑斑驳驳。

他站在屋子正当中,对著叶荻深施一礼:“属下拜见郡主。”

叶荻坐在床边,小手一挥,示意他免礼。

秦绝起身时,目光仍旧沉稳,却比往常更冷。

叶荻没有绕弯,直接问:“秦叔叔,你认为那个刺客,接下来应该怎么处置?”

秦绝微微一愣。他显然没想到,一个小姑娘会问这种问题。

他沉声答道:“这等大事还是应该稟报给主人,交由主人定夺。”

叶荻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唇色仍旧苍白,却不显得虚弱。

“爹那边的情势也很危急吧?”她不动声色地问。

秦绝沉默了好一阵,才淡淡开口。

“是。”

一个字,像铁落地。

叶荻轻轻点头,像是早就猜到:“王府內潜藏的刺客,也不会只有这几人吧?”

秦绝没有答话,可他的下頜绷得更紧,便已经默认。

叶荻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敲,声音细得像雪落:“爹那边一时半会脱不开身。可能要一两天,可能要三五天,也可能要更久。”

她抬眼看著秦绝,眼神一点也不像孩子。

“王府里的事告诉爹,他会分神。不告诉爹,又隨时有可能再安排刺杀。”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每一个字,“而且,他们能潜藏入府,那在凉州城里,肯定也有他们的人。”

叶荻的声音依旧软,却一点点往深处扎。

“如果下一次,不是刺杀我——而是要谋害我爹呢?”

秦绝的瞳孔猛地一震。

那一瞬间,他握刀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如果下一次,他们的阴谋更大……比如说这凉州城呢?”

这句话落下,屋里像被人一下子抽乾了空气,连火盆的噼啪声都显得刺耳。

秦绝被她的两个问题惊得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恢復冷静,目光沉沉地落在叶荻身上,声音比外头的雪还冷:

“郡主你……”他喉结微动,像是在咽下什么,“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一问,嚇了綺云一跳。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床边靠了半步,像要挡在叶荻前面,却又不敢。

叶荻却微微一笑。

像早有预料。

苍白的小脸上笑容很甜,甜得不合时宜,看在旁人眼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寒意。

“秦叔叔,”她的声音软软的,“我是爹的女儿呀。”

没错。

她是叶荻。

是凉州王叶振一唯一的女儿,也是唯一的亲人。

更是王爷的一切。

叶荻收起笑容,眼底那点甜意像被人熄掉,剩下的只有清冷。

“秦叔叔,我知道你现在对我也存有疑虑。”她抿了抿嘴,“可是如果把你放到我的位置上——”

“如果你也自出生起就被人灌毒药,还时不时有人企图取你的命。

每天睁开眼睛,就要担心自己能不能活下去,能活多久……”

她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一点,却更沉了一点:“相信我,你也会和我一样的。”

秦绝看著坐在床边的小姑娘。

她的脸很小,肩也很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连成年人都不一定承受得住的东西——真诚里夹著痛,痛里藏著恨,恨又被她硬生生压住,压成一层薄薄的冷。

秦绝没有答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许久才沉声道:

“郡主身体不便,还是请早点安歇。容属下告退。”

叶荻点了点头。

秦绝便退出了门外。门一合上,那股寒气也被关在了外头。

叶荻重新躺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半边肩颈。她的脸藏在被褥阴影里,表情复杂,像在想很多事,又像什么都没想。

綺云站在床边,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叶荻闭著眼,呼吸很轻。

她又在赌。这一次赌的——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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