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没有再出现。
那种“有人在暗处盯著”的压迫感似乎淡了一些,叶荻的身体也慢慢回稳——不算好,但至少不像隨时会断气。
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抓住了命脉。
直到那一次。
那日下午,乳娘不知为何一直守在屋里,像知道了什么似的。药端上来,乳娘就站在床边,目光紧紧盯著她,连蜜饯都不给拿。
叶荻的指尖抠进被角,心跳得厉害。她知道自己若再闹,乳娘只会更疑,更可能把她看得更死。
她只能端起碗。
药汤热得烫舌,苦得发麻,底下那点甜腻更像毒蛇的信子,顺著喉咙往下滑。她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眼眶因为生理性的反胃而泛红,乳娘却像终於放心似的鬆了口气。
几个时辰后,天还没黑透,叶荻就明白自己输了。
那股熟悉的病態像潮水一样卷回来。胸口先闷,像被重物压住;隨后四肢发冷,指尖凉得发木;额头却微微冒汗,汗黏在鬢角,眼前也开始发灰。她蜷在被窝里,连说话都费力,綺云急得直掉泪,却不敢明说。
叶荻在昏沉里只剩一个清晰的念头:药有问题!
那一夜,无眠的她艰难地熬了过去…….
不知不觉,自她来到这个世界,竟已过了十二天。
许怀瑾照例来为她诊脉。他的指腹落在她腕上,神色仍旧温和,却比前几次更沉一点。叶荻抬眼看他,把那两本医书小心推回去,装出孩子气的表情。
“许先生,我看不懂。”
许怀瑾失笑:“郡主才多大,哪里要你看懂。”
叶荻眨眨眼,声音软软的:“我想看有图画的。那种……画草药的。”
许怀瑾只当她贪新鲜,点头:“好,我回去给郡主找两本插图多的。”
叶荻乖巧地应了,心里却清楚:她要的不是图画好看,是性状,是形色,是能对照药渣的证据。
许怀瑾刚收拾好药箱,门外就传来脚步声,比平日更急。
王爷回府了。
他披著外头的寒气进来,玄色大氅边缘还掛著未化的雪粒。那张脸比叶荻记忆里的更冷峻,眉骨高,眼神深,像常年望著边关风雪的人,连走进暖阁时都带著一股风沙味。
他在床边坐下,掌心覆在叶荻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动作很轻,却像压住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
“近来可好些?”他问。
叶荻点头,想撒娇却又本能谨慎,只轻轻“嗯”了一声。
王爷转头看向许怀瑾:“她的病如何?”
许怀瑾答得谨慎:“脉象仍虚,需慢慢调理。只是……近日郡主气色比前些时候稍稳些。”
王爷眉心微皱,像想再问什么,门外却有人前来稟事。王爷起身走到门口,隨著那人的几句低语,王爷的神色也慢慢收紧,仿佛一根弓弦被猛然拉满。
他起身,声音压得极低,朝门口唤了一声:“秦绝。”
秦绝进来时,叶荻下意识抬眼。那人身形挺拔,站得像一柄刀。王爷与他贴近说了几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叶荻只捕捉到“今晚”“要紧”“隨我走”几个碎片。
秦绝应声,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王爷带走了秦绝。
留下的是另一个亲兵,面孔陌生,站在门外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门合上时,叶荻的心也像被门缝夹了一下。
秦绝走了。
最可靠的那把刀被抽走了。剩下的护卫她不认识,乳娘不可信,暗处的人却隨时可能回来。
黄昏时,屋外的风更紧,窗纸被吹得微微鼓起。叶荻让綺云给她端水,装作隨口问:“今晚你能不能別去外间歇?陪我。”
綺云连忙点头:“我陪著郡主。”
叶荻握住她的手,指尖很冷:“你帮我盯著点外面……尤其是窗口。若听见什么动静,立刻叫人。”
綺云紧张得声音发颤:“郡主是不是又……”
“別问。”叶荻轻声打断语气认真得仿佛不是个五岁的孩童,“照做。”
夜深。
屋里灯火渐弱,窗外的雪光把窗纸映得发白。叶荻躺在被窝里,眼睛睁著,耳朵却像张开的网,把每一点细响都收进去。
她依旧不困,耳朵里却像被放大了整个世界:屋脊落雪的细响、远处巡夜的脚步、风吹过廊下灯笼的轻晃声……都清晰得可怕。
綺云坐在窗边的小凳上,眼皮一下一下往下坠。她努力撑著,手指却不自觉揉眼。
她心里更紧。
这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屋子,顺著窗沿走到那扇窗下。几乎是紧接著,窗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像指尖刮过窗欞。
她整个人瞬间绷直,眼神死死盯住那一处。
窗纸微微鼓起,一根细细的竹管悄无声息地插了进来。
下一刻,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菸丝逸入屋內。
甜腻。
比白日汤药更甜、更腻,腻得像蜜里掺了某种腐败的花。
她屏住呼吸的本能几乎要立刻启动,可就在她准备翻身、抓蜜水的时候——
困意像潮水一样猛地压下来。
不是“疲惫”,是“崩塌”。
那股困意就好像有人从后脑勺狠狠按住她,把她的意识往深处摁。她试著咬舌尖,牙齿却像被棉花裹住;她试著掐掌心,疼痛传来,却像隔著厚墙。
眼前的景物开始发灰,声音像被拉远,綺云的身影在她视野里晃了一下,嘴唇动著,似乎在叫她,可那声音飘得像一片纸。
“不……不对……”
她在心里挣扎,几乎是咆哮:我不该睡的。
我从来不会睡的。
这不是我的困。
这是……
她拼尽最后一点清明,用尽力气把视线往窗边盯——竹管仍在,烟仍在。窗外的黑影像一团更深的夜,静静立著。
意识像被黑水吞没。
她眼前的世界彻底暗下去。
……
再度睁开眼时,眼前的纱帐变成了冰凉的天花板。
熟悉的方形灯罩,熟悉的白墙,熟悉得让人胸口发空。
耳边“滴滴滴”地响,闹钟的声音尖锐又急促,像一把手术刀划开睡意。她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手心全是汗。
床边的手机屏幕亮著,助眠节目还在播,主持人的声音温吞、平静,像从很远的宇宙深处飘来:
“……大家好,这里是《林沃讲宇宙》。”
他怔住,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再是那双软嫩的小手。
一切都像回到了原点。
可胸口那股残留的甜腻、那种被强行按进黑暗的窒息感,却还在。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乾,第一声喊出来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綺云?”
房间里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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