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得像一块石头,雪落在头上也不动。

叶白低声道:“这是秦绝,王爷吩咐他守在內院,寸步不离郡主。”

秦绝抬眼,目光像刀刃扫过来,短短一瞬又垂下:“属下秦绝,见过少主。”

话少,却沉。

她忽然明白:昨夜那人敢在窗下动手,是因为王爷还没把“刀”放进內院。而今刀已在了。

——但刀再锋,也挡不住一缕香。

王爷来得比叶白说的还快。

雪未停,廊下却忽然一阵暖意似的压过来。那人披著玄色大氅,肩头沾著雪,像刚从风里走出。卸了甲冑,却仍有一股久经沙场的硬气。眉骨深,眼窝略陷,眼底带著未褪尽的红——像一夜没合眼。

他一进门,乳娘与叶白齐齐行礼,綺云也慌忙跪下。

王爷却没先看別人,目光直接落在女儿的身上,像要把她从头到脚確认一遍:“荻儿。”

那一声低哑得厉害,带著压著的情绪。

他心里一紧,几乎要应声,可又提醒自己:不能露馅。他便装作懵懂,眨著眼望著面前的男人,声音软软的:“……爹。”

王爷眼底一震,像被这一声击中,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强压著笑意道:“好,荻儿今天看起来好一些了。”

他伸手摸了摸叶荻的额头,掌心粗糙温热,带著刀茧。那只手落下来时,他忽然有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像铁与火堆出来的屏障。

可下一刻,屏障就裂开了。

綺云端著汤药进来。药碗很烫,热气裹著苦味直衝鼻尖。

她走得小心,却偏偏在门槛边一滑——雪水不知何时被人带进来,地面湿了一块。她脚下失了力,整个人往前扑去。

“哐当”一声。

药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褐色的药汁洇开,摊开满地的污跡。

室內瞬间死寂。

王爷的脸色在那一瞬冷得像冰:“混帐!”

綺云嚇得脸色惨白,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

叶白也连忙上前:“王爷息怒,药可重熬——”

“重熬?”王爷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儿的命,是拿来重熬的?”

他看著那摊药汁,眼底的怒意像被点燃:“昨夜——今日——还敢在我眼皮底下出差池。拖下去,廷杖四十。”

綺云当场瘫软,哭声都发不出来。

廷杖四十,对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来说,確实是不死也残。

秦绝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属下领命。”

他伸手去拎綺云的胳膊,小姑娘本就瘦弱,虽然挣扎,哪拗得过一个大汉。

那一瞬,叶荻的脑子里飞快掠过昨夜的甜腥、破洞、竹管、枕芯里的线索。

綺云不能死!她是昨夜之后,自己能抓住的第一根绳。

她挣扎了一下——理性告诉他:別多管閒事,別暴露心思;可另一股更柔软、更属於这具身体的东西却在推著他往前。

她忽然抬手,抓住王爷的衣袖。

小小的手,攥著那厚重的锦缎,力气不大,却很执拗。

“爹……”她声音发颤,像真被嚇到了,“我……我不喝了。我怕。”

王爷的目光猛地转回叶荻身上。

她趁势往前挪了一步,像孩子求抱一样贴过去,眼眶硬逼出一点湿意:“她摔了,我也摔过。你別打她……我头疼。”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我头疼。”

这不是她习惯说的话,却像从这具身体里自然流出来。

王爷的怒意在那一瞬像被什么东西拦住了。他盯著叶荻看了片刻,目光复杂得像压著风雪与刀光。最终,他抬手,把那只小手从自己袖上轻轻移开,声音低了些:“你护她?”

他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怕晚一点就来不及。

王爷沉默,屋子外面只有雪落下的声音。

叶白趁机低声道:“王爷,郡主心神才稳,若今日见血,怕又伤神。况且綺云素来伺候得尽心……罚得重了,郡主身边也无人得用。”

秦绝也停在一旁,像一把收了锋的刀,等著王爷开口。

良久,王爷终於缓缓吐出一口气:“既是荻儿开口,那便罢了。”

綺云猛地抬头,眼里全是不可置信的泪。

王爷的声音却更冷了些:“再有一次,谁求也没用。”

他又补了一句,目光扫过叶白与秦绝:“內院所有交接,重新查一遍。药,从今日起,秦绝亲自守著。”

“是。”两人同时应声。

綺云拼命磕头,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谢王爷!谢郡主……奴婢、奴婢……”

叶荻看著她那张惨白的脸,心里鬆了一线,又更沉了一线。

救下她,不代表局就破了。

但是那看不见的棋盘上,似乎多了一枚他能用的子。

夜又来了。

她裹在被褥里,窗外风雪依旧。乳娘守到很晚才走,临走还不放心地叮嘱秦绝守在廊下,叶白也派人加了灯。

可灯再亮,屋里仍旧是那种让人睡不著的静。

叶荻闭上眼,试著让自己沉下去。

没有用。

清醒像一层薄冰覆在眼皮上,越压越亮。

她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摸到枕边那处暗缝——帕子包著的竹管还在,像一枚小小的火种,藏著昨夜的命。

今夜风平浪静。

没有破窗声,没有甜腥味,没有那根伸进来的竹管。

太安静了。

安静到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听见雪从树枝上落下的碎响,听见廊下秦绝靴底换重心时细微的摩擦。

她正要强迫自己闭眼,忽然——

远处雪地上,传来了一串脚步声。

很轻,很稳。

不是巡夜的脚步——巡夜的人走廊道,会有节奏,会有交替的金属碰撞声;这脚步却像踩在雪里,刻意把声息压到最低,只留下“咯吱、咯吱”的细响。

那人没有靠近窗下。只是停在某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徘徊。

一步、两步、停一下。

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犹豫。

叶荻屏住呼吸,连指尖都不敢动,耳朵却像被风雪磨得更尖。那脚步在雪地里绕了半圈,又绕回来,徘徊良久,最终——

渐渐远去。

消失在风雪更深处。

她睁著眼,望著帐顶那一点暗影,心里却比昨夜更冷。

对方没有动手,不是放弃。

是他今晚接近不了这间屋。於是,那人在外头等,等下一次雪更大、灯更暗、守的人更松。

或者——等她自己走出这间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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