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忠诚不绝对,等於绝对不忠诚
韦团儿和另外一名侍女,跟著刚刚沐浴过的李旦进入內殿。
一名俏丽的二八侍女从床榻上下来,对著李旦躬身,然后站在了龙床尾端一步远的位置。
李旦扫了她一眼,然后坐在了床榻之上。
韦团儿和另外一名侍女,服侍李旦褪下外袍。
李旦在床榻左侧,韦团儿和另一名侍女跪倒,帮李旦脱下靴子,她刚要退下,李旦却在这个时候,伸出手,挑起了她的下顎:“不忙!”
韦团儿脸上再度满是红晕:“陛下!”
李旦看向另外一名侍女,微微摆手,侍女立刻退下。
李旦这才看向韦团儿,神色略带凝重地问道:“你既然是皇嫂身边出来的,那你有没有接触过上官舍人。”
上官婉儿,武后身边的內舍人。
韦团儿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止,但还是很快抬头道:“接触没有,见过倒是有,隨皇后向太后问安时见过。”
“如果上官婉儿出现在大仪殿四周,注意著点,看看谁和她接触!”李旦抬头,淡淡地说道:“她是母后身边最贴心人,说不好什么时候,她就会在朕身边安插人。”
“是!”韦团儿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李旦手指上台,轻轻摩挲韦团儿的侧脸:“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她就是个愚蠢的女人,到现在还以为母后会被她全家平反,但她根本不知道,除了她给朕为妃,朕能给她全家平反以外,谁也做不到。”
韦团儿惊愕地抬头:“太后也做不到吗?”
李旦笑了,鬆开韦团儿,在床榻上躺下。
他这才淡淡地说道:“她祖父是以离间二圣,请废皇后之命被处死的,若是平反,那是她祖父没有离间二圣,没有要废皇后,还是说他请废皇后做的对,他请废皇后的那些理由都是对的?”
韦团儿一愣,隨即赶紧低头。
自然不可能是她祖父说的对,也不能是她祖父没有请废皇后,史书就在那里放著。
所以,太后绝对不可能替她平反。
“放下帷帐吧。”李旦说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陷入了沉睡。
韦团儿起身,然后放下帷帐,站到了龙床顶端一步远的位置。
她的脸色一瞬间有些苍白。
因为她就是直接听命於上官婉儿的。
那皇帝的这话,要不要传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帷帐之內,李旦睁开眼睛。
他脸色平静,眼底深邃。
上官婉儿!
你的魔考来了!
……
三更鼓隱约被敲响。
夜已极深。
徽猷殿,內殿长榻上。
武后握住手里的仔细看过一遍也又一遍的密奏,嘴角的冷意越来越深。
终於,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一侧的范云仙:“这就是你选的人?”
范云仙低头,沉沉躬身道:“奴婢有罪!”
武后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真的是没用啊,皇帝三言两语就將他给嚇住了。”
“是!”范云仙点头,脸色苍白的说道:“是奴婢的错。”
“既然是个没用的人,那就让他彻底不要发挥作用了。”武后话很轻,说完之后,她转过身,重新看向密奏。
范云仙拱手,然后倒退出了內殿,转身朝殿外走去,他的脸色满是杀意。
一条命,在武后三句话当中,彻底的没了。
站在另外一侧的上官婉儿呼吸不由得一沉,但隨即,她就平静了下来。
皇帝好不容易打压收復的內常侍,转眼就被武后杀了。
“看不起跟隨在先帝身边三十年的老人,还敢在皇帝面前阳奉阴违,皇帝便是当场杀了他,本宫也只会叫好,而现在本宫杀了他,皇帝也会叫好的。”武后放下手里的密奏,眉头微皱道:“不过他这手段,高明啊!”
“太后!”上官婉儿忍不住的抬头。
“婉儿,日后用人,一定要看的准些,里外多查几遍。”武后稍微侧身。
“天后!”上官婉儿彻底惊了。
“皇帝是天子,是太宗皇帝的嫡孙,是高宗皇帝的嫡子,是天下的主人,是这整个皇宫的主人。”武后看向窗外,轻声道:“你知道他这句话说出去,宫里的人心,会有多震动吗?”
宫里的人心。
宫里的人全部都是在高宗年间成长起来的,他们即便是愿意为武后效力,愿意为她打压皇帝,但也知道,这宫中的主人,自始至终都是皇帝。
所以,他们帮助太后打压皇帝可以,但,他们內心深处最敬畏的还是皇帝。
武后废立李显,的確在宫中造成了一定的人心混乱。
但现在,皇帝让人將他的话在宫中传扬开来,那么人心立刻就会朝皇帝涌去。
日后他们用人,难保谁就会心向皇帝,一旦有些事情他们做的不对,私下稟奏皇帝……
哪怕不是忠诚,哪怕是投机,对武后也是巨大的灾难。
忠诚不绝对,等於绝对不忠诚。
“奴婢知道了!”上官婉儿认真点头。
“传话下去,日后大仪殿,让皇帝身边的那个徐安去管!”武后沉吟著抬头。
“太后!”上官婉儿不由得一惊。
“你的那个韦团儿,让她藏的深些。”武后抬头,淡淡的道:“现在皇帝怕是很得意,就让他得意去吧,越得意越好,这样,当韦团儿从他背后刺出那一刀时,他才会刻骨的疼。”
“是!”上官婉儿福身,身体微微发冷。
“皇帝,天子,天皇大帝之子,他的任何话,都可以让宫中的宫人和內侍知晓,他这是阳谋啊!”武后摇摇头,感慨道:“本宫已经儘量高估他了,没想到,他还是给了本宫惊喜。”
上官婉儿低头,皇帝的这一步棋,几乎將武后变相软禁他的手段全部破除。
“天之子,天皇大帝之子。”武后侧身,道:“婉儿,你有没有觉得,皇帝的身上有一种气魄,这种气魄和三郎要立韦玄贞为侍中很像!”
上官婉儿想了想,点头道:“是很像!”
“很像,但完全不一样。”武后摇摇头,说道:“三郎本性谨小慎微,他的气魄不过是偶尔的鲁莽罢了,而四郎,他的气魄,实际上,更多的是他的偽装,是他的一把刀,用来破局的刀。”
“是!”上官婉儿点头,皇帝厉害啊!
“不过也就这样了,礼法形成的刀,不快也不利,杀个人还磨磨唧唧的。”武后有些不屑,然后道:“等哪天,本宫教一教他,什么叫做刀抵在脖颈上。”
“是!”上官婉儿敬服的躬身,不过低身之间,上官婉儿的呼吸一沉。
皇帝真的不知道刀刃的锋利吗?
今日他在相王府时,是不是就是用刀抵著自己的脖颈,逼裴炎和武后退让的。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这一天的事情,仿佛很多,过得很漫长。
皇帝並没有那么简单。
他的目光手段都非同寻常。
上官婉儿不由自主地咬了咬唇。
那件事,韦团儿在李旦熟睡之后,才將消息传了出来,但仅至於她。
但她不敢告诉武后,也不敢问武后。
武后不会为她的祖父平反吗?
武后以前答应过上官婉儿,说她会的。
上官婉儿也信。
而且是深信不疑。
但是现在,皇帝简单一句话,却將这所有的一切的幻想全部打破。
他的祖父,当年上奏,皇后有凌主之象,请废后,但先帝后悔了,以离间帝后被斩首抄家。
现在,武后会被她祖父平反吗?
不会的,现在的武后怕是连愿意听到她祖父的名字都不愿意。
毕竟现在,太后是真的有凌主了。
她甚至都已经废了一个皇帝,还试图將第二个皇帝当作傀儡。
又怎会给她的祖父平反?
而她的祖父平反,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她成为皇帝的妃子,以帝宠平反。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窗外响起,上官婉儿抬头看去。
就见范云仙带著数名健壮的內侍,神色凶狠的朝大仪殿的方向而去。
梁冰,死定了!
上官婉儿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以皇帝的目光和手段,是不是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
还有祖父和全家的事情。
皇帝说的是不是全对。
还有,今日皇帝对韦团儿说的话,是不是故意说给她,然后转给自己的。
如此的话,韦团儿是不是也暴露了。
上官婉儿低头。
皇帝的目光和手段,太惊人了。
坐在长榻上看著奏本的武后,根本不知道,李旦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她的身边。
上官婉儿侧身看向大仪殿的方向。
皇帝现在,他真的睡著了吗?
若是没有,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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