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已沦陷大半了吧?”

洪震也望著那片火光,语气沉重,“我听到消息,城外有不明武装,城门被內应开了。”

“是『蝗神』的『营盘』,还有大量被蛊惑控制的信徒和吃了『圣粮』上癮的百姓。”

徐福贵声音平淡,却带著冰冷的寒意,

“主祭和那个东瀛术士已被我杀了,但火已烧起来,乱子已起,凭我一人……救不了沧县。”

码头上眾人都沉默下来,只有江水呜咽。

洪蔷薇咬著嘴唇,看著徐福贵侧脸紧绷的线条,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陈掌柜父女更是面如土色。

一个人,武功再高,神通再强,面对已成燎原之势的暴乱成百上千的疯狂信徒以及城外虎视眈眈的武装,又能如何?

衝进去,不过是多添一具尸体,或者……陷入杀戮的泥沼,最终力竭而亡。

徐福贵清楚自己的极限。

他能做的,是在这场註定无法挽回的劫难中,护住眼前这寥寥几人,为徐家,也为这些信任他的人,留下一线生机。

“上船。”他不再多看那燃烧的故乡一眼,转身,声音斩钉截铁。

王管事连忙和洪蔷薇一起搀扶徐老爷。

徐老爷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扶,自己扶著舱壁,一步步挪到船尾。

他佝僂著背,身上厚毯被江风吹得紧贴在身上,显得那病弱的身躯更加单薄。

他站定了,面朝著那片逐渐模糊在黑暗与火光中的江岸轮廓,一动不动。

那里是他的根,是徐家几代人攒下的田產铺面,是祠堂里供著的祖宗牌位,是老宅院里他成亲时亲手栽下的桂花树。

是他父亲传下来自己用了一辈子的那方砚台……

所有的经营,所有的记忆,都在那片熊熊火光里,烧了,毁了,或者即將落入那些蝗虫般贪婪的邪徒手中。

一种刻骨的痛楚与无力,死死攥住了这病弱老人的心。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只发出嗬嗬的痰音。

浑浊的老泪,终是忍不住从乾涸的眼角滚下来,被江风吹散在满脸的皱纹里。

忽然,他站直了些,面对著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故土,用那沙哑虚弱的嗓音,低声唱了起来:

“沧浪水哟,长又长,

流过咱家青石巷。

东头的米铺吱呀响,

西头的酒旗风中扬。

老祖宗的地,汗水浇,

几代人的血,几代人的汗,

都在这一捧黄土里埋……”

歌声苍凉质朴,带著浓得化不开的本地土腔,调子简单往復,如同这片土地本身一样厚重沉默。

这是刻在沧县人骨血里的老调,农人插秧时哼,縴夫拉船时喊。

此刻,这歌声从一个永远告別故乡的病弱老人喉中唱出,没有激昂,只有无尽的眷恋別。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那片燃烧的土地上,生生抠出来的一点最后的印记,要刻进这漂泊无根的魂魄里。

徐夫人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抖得厉害。

管事低著头,老泪顺著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洪震拄著木棍,静静听著,目光深沉地望著远方,不知是记起了自己的佛山,还是別的什么。

洪蔷薇別过脸去,用力眨了眨发红的眼睛。

另一条船上,陈掌柜父女也默然垂首。

两条货船缓缓撑离破败的码头,驶入漆黑宽阔的江面,顺流而下。

船公都是陈掌柜內弟安排的可靠老人,沉默而熟练地操持著船只。

徐福贵立於第一条船的船头,任由江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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