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將桌布完全引燃,又踢翻那盏煤油灯,灯油泼洒,火舌“轰”地一声窜高数尺,贪婪地舔舐著木质樑柱邪异画纸,浓烟滚滚,热浪扑面。

紧接著,他腰马合一,气血微涌,抬腿將房中一张沉重的榆木方凳狠狠踹向墙壁!

“哐——当!咔嚓!”

巨响在万籟俱寂的深夜里犹如炸雷,木凳应声碎裂,木屑飞溅。

不待余音消散,他顺势拧身,手臂一挥,將门边一只半人高的青花落地瓶扫倒,“哗啦”一声脆响,瓷片迸溅如雨,发出第二波刺耳喧响。

做完这些,他並未立刻遁走,反而深吸一口气,將周身翻腾的气血强行按捺下去,屏息凝神。

整个臃肿身形如一块没有生命的阴影,紧贴在房门內侧的墙壁上,静静等待,唯有面具后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慑人。

不过几个悠长呼吸的功夫,远处便传来了被惊动的声响——起初是零星、模糊的惊疑,迅速由远及近,变得清晰而慌乱:

“啥动静?!”

“走水了!快看,主屋那边走水了!冒烟了!”

“抄傢伙!有贼人!快!老爷还在里头!”

杂沓纷乱的脚步声、金属兵器与木桶碰撞的哐啷声、男人粗嘎的呼喝叫骂声……

迅速匯聚成一股嘈杂的洪流,朝著火光冲天的院落涌来。

跳跃的火光將窗纸映得通红,也將门外晃动的扭曲的人影投射其上,光怪陆离。

时机,到了。

徐福贵再吸一口气,並非紧张,而是將状態调整至巔峰。

他將脸上那蝗虫面具的边缘按了按,確保戴得牢靠,眼中最后一丝情绪沉淀下去,化为纯粹的决断。

他要演的这齣戏,不求伤敌多少,只为將那“蝗神邪祟”的標籤,牢牢钉在此地!

“砰——!”

他猛然发力,肩背狠狠撞向房门!

本就未閂实的包铁木门应声洞开,臃肿却挟带著一股子凶悍气势的身影如出闸猛虎般冲入火光摇曳的庭院!

恰在此时,三四个提著水桶、拿著哨棒朴刀的家丁护院正衝到院门附近,被这突如其来的撞门巨响和扑出的黑影骇得脚步一顿,愣在当场。

明灭不定的火光,清晰地照亮了来者——

身形臃肿似江湖莽汉,动作却透著与其体態不符的敏捷,最刺眼的是脸上那副狰狞古怪、口器突出、触鬚弯曲的蝗虫面具!

在跃动的火焰映衬下,那面具仿佛活了过来,透著一股子非人的邪气!

“有贼!戴……戴鬼脸的贼!”一名年轻家丁嗓音都变了调,尖声惊叫。

“拦住他!別让他跑了!”为首一个膀大腰圆手提厚背砍刀的护卫头目反应最快,厉喝一声,扔掉水桶,刀光一闪便扑了上来。

其余几人也强压恐惧,吆喝著挥舞棍棒围拢,试图形成合围之势。

徐福贵要的,就是他们看清这面具,记住这面具!

他不进反退,脚下似有些“慌乱”地踉蹌后退两步,正好让自己完全暴露在更多闻声赶来的家丁、僕役视线之中。

他猛地张开双臂,以一种刻意压低扭曲变形,却又足够让庭院中每个人都听得真切的怪异腔调,嘶声喊道:

“蝗神终將復甦,涤盪浊世——!尔等……皆是神前资粮——!”

声音嘶哑,在夜风和火焰的呼啸中更添几分诡譎。

喊罢,他不等眾人彻底合围,脚下猛然一踏,青砖地面微微震颤,臃肿身形竟展现出惊人的轻灵,一个標准的旱地拔葱。

“噌”地一下便跃上了旁边厢房的屋檐,脚下瓦片发出一阵哗啦脆响。

紧接著,他毫不停留,在屋脊上如履平地,几个兔起鶻落的腾挪纵跃,看似慌不择路,实则精准地沿著早已观察好的远离人群主力的路线。

迅速消失在连绵起伏的屋脊阴影之后,只留下一院子目瞪口呆惊疑不定,甚至隱隱有些恐惧的眾人。

“那……那鬼面!是前阵子闹邪,那伙人戴的!”

“他说蝗神……我的老天爷,真是那些杀千刀的妖人?”

“队长!追不追?老爷他……”

护卫头目脸色铁青如铁,望了望越烧越旺已然开始垮塌的主屋,又瞥了一眼徐福贵消失的方向,狠狠一跺脚:

“追个卵!那贼子身手了得,上了房就是他的天下!

先救火!快!泼水!拆了隔壁屋子隔断火路!分出几个人,衝进去看看老爷咋样了!

其余人,给老子把各处门户守死,角角落落搜仔细了,看看还有没有同党藏匿!”

眾人轰然应命,救火的奋力提水泼洒、拆墙断梁,搜捕的则提心弔胆地散开,呼喊声、泼水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混作一团,暂时无人敢深追那遁走的“蝗神信徒”。

徐福贵並未真正远遁。

他伏在一处更高且隱蔽的屋脊背面,如同蛰伏的夜梟,冷眼俯瞰著下方林宅的混乱。

看著大部分人手被熊熊大火和老爷安危吸引在主院,看著一些护院战战兢兢、象徵性地在外围巷道庭院搜索。

毕竟,安危是林掌柜的,但生命是自己的。

一个月多少大洋,卖什么命啊?

看著如此情景,徐福贵知道,机会来了。

林家盘踞沧县多年,米行生意遍及城乡,除了明面上的铺面流水、浮財细软,这深宅大院之內,岂会没有囤积紧要物事乃至见不得光之物的私库秘藏?

或许……就有眼下吊著洪震性命被城中药商联手掐断的珍贵药材,或其他有价值的东西,甚至可能与那“蝗神”邪教直接相关的线索!

他根据长根设法弄来的堪舆图记忆,结合方才在高处对整个宅院格局的观察,心中迅速推演。

库房重地,通常不会紧邻主人起居的主屋,以免走水波及,但也绝不会设在偏僻难以掌控的角落。

目光扫过,最终锁定了宅院东侧一片相对独立建筑形制更为敦实厚重,窗扉狭小的高墙区域。

深吸一口带著焦糊味的夜气。

徐福贵悄无声息地滑下屋脊,落地时屈膝卸力,声息几无。

避开几队漫无目的,咋咋呼呼搜索的家丁,专挑月光照不到的方位潜行,身形与黑暗完美交融,朝著东侧那片区域摸去。

不过片刻,一栋孤零零矗立,墙壁明显比寻常房屋厚实近倍的青砖瓦房,出现在眼前。

门是厚重的包铁松木门,巴掌大的黄铜虎头锁沉沉掛著,门轴处还有隱秘的金属卡榫痕跡。

此地僻静,此时因主屋惊天火警,原本的巡逻人员已经赶去救火或是去搜寻。

徐福贵如一片落叶飘至门边,侧耳贴上冰凉铁皮,凝神细听。

內里一片死寂。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冰凉的铜锁,又仔细观察门轴与门槛的接合处。

以他如今搬血境的气力,运足气血硬撼,破门不难,但势必惊动可能尚未走远或暗中折返的守卫,徒增变数。

心念电转,他从怀中贴身內袋摸出那串从林掌柜尸身上搜出的黄铜钥匙。

借著远处主屋方向冲天火光提供的微弱照明,他眯起眼,逐一尝试。

试到第三把较小但做工更为精巧的钥匙时,手腕微微一沉,“咔噠”一声轻响,內里锁簧弹开,严丝合缝。

他並未立刻推门,而是再次凝神倾听四周,確认无虞,这才手掌贴门,微微发力。

厚重的包铁木门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向內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他如游鱼般滑入,反手便將门紧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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