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冬夜,落雪沉闷。

库房內,灯烛摇曳,炭火盆中的银炭偶尔炸开一点星火,劈啪作响。

案几上摆著一个缩微的木雕模型。

这是孔融新画出的滩涂晒盐场。

在火光的映照下,模型边缘撒著的一层细盐,洁白无暇,亮如新雪。

糜竺不再去看那层细盐,而是死盯著孔融的神情,衣袍下,指尖不自觉地摩挲著袖口。

这位徐州商脉魁首、富可敌国的巨贾,此刻呼吸略有粗重。

作为商人,他太清楚在大汉,官员对商业的影响力了,和那些法家官僚不同,孔文举这位儒生,绝对值得他倾家荡產去投资!

“文举公……”

糜竺缓缓抬起头,眼神中的迟疑忐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与贪婪。

“北海晒盐之法,若是推行,天下盐利,有六成尽归北海。”

“在下原本以为借给太守的那些金饼粮草是雪中送炭,现在看来,倒是糜氏占了天大的便宜。”

孔融端起茶盏,轻轻拨动浮沫,神色淡然。

他不谈糜贞,而是续上了糜竺的盐利话头:

“子仲,这天下盐利,从来不是一个人吃得下的。”

“我北海盐利一成,自然有无数诸侯效仿,巨利只在一时。”

“孔某要的不是钱財,这北海的民生,是商业蓬勃,人人都能安居的环境,至於海盐之利,不过是推动北海生態构建的流水罢了。”

糜竺心中一凛,隱隱察觉到了孔融的惊天之志。

他要掀起一场更迭时代的浪潮,在这种浪潮面前,没有任何人可以倖免。

北海就是这场滔天巨浪的中心,若是糜氏仅仅作为债主存在,无依无凭,极易在乱世的波动中粉身碎骨。

法家治下,商人是五蠹,是隨时可以宰杀的肥猪。

糜竺更愿意投资孔融这个儒官,爭取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但首先,他必须改变身份。

从债主,变成自己人。

糜竺猛地起身,对著孔融长揖到底,再度说道:“文举公,糜氏不想要那债单,更想要这北海的一角基石,想看公如何更易天下大势。”

“舍妹糜贞,年方及笄,虽是商贾之家,却也学过圣贤教诲,更对算筹之术颇有天赋。”

“若文举公不弃,糜氏愿以万金为奩,送幼妹入太守府,侍奉左右。”

孔融手中的茶盖微微一顿。

暗暗想道:终究还是要联姻吗?自己算是部分替代了刘备的位置?

他在脑海中飞速盘算。

自己虽已名动天下,但只比刘备要大上几岁,膝下无子,续弦或纳妾实属寻常,老夫少妻,更算不得什么丑事。

叔梁紇七十二岁生孔子,孔融这点年纪算什么!!

更重要的是,糜氏的商队可做渗透徐州、青州的毛细血管。

有了这门亲事,糜家的战马、兵器、情报,就彻底刻上了自家的烙印。

这不是纳妾,这是財阀在参与政治,向自己纳的投名状!

见孔融再度沉默,糜竺的眼神在期盼中又不自觉带上了一丝忐忑。

他是深思熟虑过的!

將糜贞嫁给孔融,不仅是对糜氏有利,更是给自己妹妹找了一个好的归宿。

如今法家当道,將妻女视为私產、动輒训斥打骂。

而儒者却说:迎妻,妻之奉祭祀,子將守宗庙,故重之。

就连墨子当年批判儒家时,其核心论点之一也是:儒家太尊重女性了!

【取妻,身迎,祗褍为仆,秉轡授绥,如仰严亲。】

在墨子看来,儒家成婚竟然要男方卑躬屈膝,像对待父母一样对待妻子,简直是顛覆上下,悖逆父母。

糜竺虽然不认可祗褍为仆,秉轡授绥的观念,但自己妹妹嫁给传统儒生,让別人如仰严亲以礼相待,他还是愿意的!

对上糜竺期待的视线,孔融缓缓放下茶盏,笑容温润:

“既然子仲不嫌老夫年迈,那这桩美事,孔某便应下了。”

“不过,糜贞姑娘入府,非为女红,老夫这帐房校尉之职,正虚位以待。”

糜竺心头大震,隨即是狂喜,嘴角忍不住咧出一个巨大的弧弯。

…………

三日后,北海太守府,大宴宾客。

整个青州的巨商、豪强,几乎悉数到场,屏风后若隱若现地站著一道俏丽的身影。

糜贞登场。

她没有像寻常闺秀那般羞怯躲避,反而手握一把袖珍金珠算盘,指尖弹动,明亮的双眸在帘后冷冷审视著席间的开支。

孔融对她的评价是:非以色侍人之佞幸,实乃糜家经世之才女。

酒过三巡,气氛推向高潮。

然而,就在眾人以为这是一场单纯的纳妾大宴时,孔融却挥了挥手。

数十名书吏鱼贯而入,在每一张案几上都摆下了一叠厚厚的文书。

文书扉页赫然写著四个大字——《青州商约》。

孔融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儒袍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庄重:

“我欲废桑弘羊之盐铁官营,想必诸位都早有耳闻,今日北海雪盐出產,我愿给诸位都分上一杯羹。”

“但在行商利之前,得先看看这份商约。”

一名姓王的地方豪富皱眉,隨手翻动:

“文举公,这契约中写明,赖帐、欺市、借官府权势强买强卖者所受之刑,为何要做商约?”

“这官府断案,向来是看主管意图,是看大汉律法,上面所言的仲裁又是何物?”

场內顿时响起了一阵嗡嗡声。

这些豪强习惯了靠和县令喝酒来平帐,习惯了只要拳头大就能赖掉小商户的债。

看到欲行新法的孔融,颇有些手足无措。

孔融笑出了声,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瞬间肃静全场:

“汉行秦法,奴役百姓,压制商贾。”

“法家以刑止民,而我儒家,今日要以诚信为本,为商道立法。”

“北海欲开商路,便要立新法,行新政……所谓仲裁,是公正,公开裁决,而非官吏一言论断,判法刑名……”

“诚信二字,上感於天,下安於民,在北海,契约即律法!”

“即便是我的同胞兄弟,违约亦要按约赔偿,绝无宽待!”

眾人屏息。

孔融利用儒家的道义外衣,直接给商业行为披上了一层神圣化的鎧甲。

这种方式,与法家那种把商人当贼防的手段截然不同。

他是要构建一种全新的官商契约。

他在文书中写道:商业仲裁独立於行政,这在春秋战国的分封时代不算大事,但在汉家四百年的统治后,几乎成了离经叛道的空想。

看著场下静默无言的巨商,孔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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