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开始有些捨不得,捨不得这满室的点心香,捨不得她这声淡淡的嘱咐,捨不得这一年来,悄无声息滋长出的、连两人都未曾察觉的情愫。

年羹尧退出了房间。

纳兰清秋坐在软垫上,目光怔怔落在那扇虚掩的门上,久久没有回神。

一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沉沉夜色,她哭著跟爷爷纳兰明珠抗议,她不想嫁给年羹尧。

年家是汉军镶白旗,旗人眼中的包衣,怎么配得上他们叶赫那拉氏?

年羹尧虽然年少得志,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被康熙爷钦点为庶吉士,入了翰林院。

但是,他流连青楼,与紈絝子弟策马纵酒,行事张扬。

“爷爷,孙女不嫁。”她那时哽咽著,“他那般轻狂浪子,岂是良人?”

明珠躺在病榻上,轻声解释:“傻丫头,世人只看到他的张扬,却没瞧见他眼中的锋芒。年羹尧文武兼备,胸有丘壑,將来必定大有出息。我们纳兰家,需要的是属於未来的强大助臂。”

她拗不过生病的爷爷,终究是凤冠霞帔,嫁入了年府。

大婚之夜,红烛高照,她看著眼前的男人,心中满是抗拒。

她咬咬牙,举著剪刀冷冷道:“年大人,你我成婚不过是权宜之计,我不愿与你做真夫妻,只做表面上的夫妻便好,等我爷爷百年之后,便各不相干。”

她原以为,以年羹尧那般骄傲的性子,定会拂袖而去,或是冷言斥责。

可他只是愣了愣,隨即挑眉一笑:“好,都依你。”

这一依,便是整整一年。

在这一年里,他恪守著承诺,从未逾矩。

他会记得她爱吃富华斋的点心,日日带回;会在她看书时,添一盏热茶;会在逢年过节时,陪她回纳兰府探望,替她挡下旁人的閒言碎语。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样相敬如宾的日子,以为自己对他,终究只有敬重,没有半分情意。

可方才,当他说要隨四爷南下筹粮时,她心头猝不及防的空落。

窗外的风又起了,纳兰清秋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正跳得有些乱。

……

翌日,清晨。

年羹尧早已收拾好行装,一身青色劲装,利落英气。

他脚边只放著一个素色包裹,里面不过是几件换洗衣物,再无他物。

年遐龄拄著拐杖站在大门口,仍是不放心地叮嘱:“江南不比京城,水多路滑,賑灾之事繁杂,切记凡事留三分余地,莫要与地方官员硬碰硬。”

年希尧站在一旁,把一本手抄的算经,递了过去:“这是我昨夜整理的漕运粮米核算要诀,你带著,或许能用得上。”

年羹尧接过,朝二人拱手:“爹,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这时,脚步声传来,纳兰清秋走了过来。

“清秋?”年羹尧有些意外。

他坐在马背上,身形挺拔,眉眼清朗。

纳兰清秋望著他,一时竟有些愣神。

“你就这么去江南?”她回过神,看著他脚边那个单薄的包裹。

年羹尧爽朗一笑:“大男人,带上几件衣物便好。”

纳兰清秋看著他,抿了抿红唇,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轻轻的嘱咐:“一路平安。”

“放心,我去了。”年羹尧朝她扬了扬眉,隨即勒紧韁绳,手腕轻挥,“驾!”

骏马长嘶一声,蹄声噠噠,捲起一地轻尘。

年羹尧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纳兰清秋站在原地,望著那空荡荡的长街,久久没有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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