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没有了外头山林的草木香,全是一股子陈年老木头沤烂的霉味,混合著刺鼻的硃砂和雄黄味。

院子里没有鸡飞狗跳,几条土狗臥在门口,懒洋洋地抬眼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

两边的木板缝隙里,窗户纸后面。

密密麻麻全是眼睛。

那些村民在悄无声息地打量著他们。没人说话,没人议论,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

王小明打了个寒颤。他去过无数个高端局,跟几百亿身价的老板拍过桌子,但这会儿,他觉得后背直冒凉风。

“这地方,水太深了。”李文轩紧紧抓著背包带子,小腿肚子直转筋,“这里的宗族观念和祭祀规矩,活脱脱就是几百年前的標本。”

老头把他们领到了寨子最深处。

这里矗立著一座高耸的鼓楼。青黑色的瓦片,飞檐上掛著乾瘪的兽皮。

鼓楼底下的空地上,摆著张包浆发黑的八仙桌。

老头在主位坐下,摸出根新的旱菸杆塞进嘴里,没点火。

“老汉叫吴长海,这寨子的族长。”老头指了指对面的板凳,“坐吧。”

苏阳大马金刀地坐下,其余三人只能硬著头皮站在他身后。

“你刚才趟的那套步子,外面叫禹步,咱们山里人叫神引。”吴长海从腰里摸出火柴,擦亮,凑近烟锅,

“这是大祭司才能走的道。外面早断根了。你们大老远钻这山沟子,到底图什么?別跟我扯什么討水喝的屁话。”

吴长海吐出一口浓烟,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烟雾后面透著精光。

苏阳身子往前一倾,双手平放在八仙桌上。

“衝著儺戏来的。”

这几个字一出。

吴长海抽菸的动作猛地定住。

院子里不知道哪来的一阵阴风,捲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鼓楼上面掛著的几块木牌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咔噠声。

吴长海捏著烟杆的手背上,青筋条条绽出。

“找错地儿了。”吴长海把烟杆重重磕在桌角,磕出一片灰烬,“我们这是苗寨,只会养蛊打猎,哪来的儺戏。”

他站起身就要送客。

张爷和王小明心里一紧。刚进门的热乎劲儿,一句话直接给浇灭了。

“真没有?”

苏阳没动地方,他从兜里摸出个打火机,在手里把玩著。

“这寨门上掛的吞口,屋檐下悬的鬼脸,连您老刚才抽菸坐的位置,都是正儿八经的镇煞局。”苏阳抬起头,直视吴长海的眼睛,“吴族长,东西绝了根,到了地下,你怎么有脸见你们苗家唱儺的列祖列宗?”

“放肆!”

吴长海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木头嘎吱作响。

“外面那些小年轻,懂个屁的列祖列宗!懂个屁的儺!”

吴长海指著村口的方向,嗓门大得能把鼓楼顶上的瓦片震下来。

“唱儺要吃绝户饭!要受五弊三缺的苦!你们外面那些搞什么旅游开发的老板,拿点钱就想让我们把老祖宗敬神的东西拉出去卖笑?!我呸!”

老头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著。

他死死盯著苏阳。

“外面的人,根本不懂儺戏的魂。你们要的只是个新鲜,是个乐子。等你们看够了,拍够了,拍拍屁股走人,这手艺还是得烂在山里头!”

苏阳没被老头的怒火嚇住。

“所以你就乾脆捂在手里,让它连同这寨子一起烂掉?”

苏阳把打火机拍在桌面上。

“我没钱给你搞开发,也不买你们的手艺。我是来找活人的。”苏阳指了指身后的王小明和张爷,

“我带了全国最好的运营,最好的摄影机。只要你们这还有真东西,我保证,不仅能让全中国看到,还能让你们这门手艺,堂堂正正地活在太阳底下吃上饭!”

吴长海僵在原地。

胸腔里的怒气被硬生生憋住。

他看著苏阳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扛著机器、眼神狂热的壮汉。

许久。

老头像是一瞬间被抽乾了力气,跌坐回长条板凳上。

“迟了。”吴长海惨笑一声,声音里透著一股子绝望的死气,“晚了十几年。”

他乾枯的手指抓著桌沿。

“寨子里原来是有儺戏的。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三十六张鬼神面具,十二套唱腔。可到了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会了。”

李文轩赶紧掏出录音笔,迫不及待地追问:“那这位传承人现在在哪?我们能见见吗?”

吴长海抬起头,看著远处那座常年笼罩在毒瘴里的后山。

“见不著了。”

他枯树皮一样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十年前,他跳了一场禁儺,犯了天大的忌讳,疯了。他已经,不是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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