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概几分钟。
“咚——”
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木头上的声音。
“咚——咚——”
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
叶承顺著声源走过去。雾里浮现出一间木屋,比別的都破,墙板歪歪斜斜,屋顶塌了一半。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顺著门缝看去,只见一个驴头人!
他缩在墙角,蜷成一团,两只手——不对,两只蹄子一样的手——攥著一根粗木棍,正一下一下地往自己脑袋上砸。
“咚。”
砸完一下,他停一停,身体抖一抖,然后再砸。
“咚。”
木棍上全是血,褐色的,干了的混著新淌出来的。他的驴头已经被砸得变了形,一边的耳朵耷拉著,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叶承,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用那条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看叶承。
眼睛里流出黄色的、稠稠的,像脓又像泪,顺著毛茸茸的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里,淌到下巴上——他在哭!
恐惧使叶承本能往后撤了一步。
但那驴头人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那不是攻击的姿態,是一个人在极度恐惧里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砸死的姿態。
叶承盯著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东西…应该和我一样”。
但紧绷的神经並未放鬆,叶承的手垂在身后,阴司之力还在…
突然他张嘴了,一声驴叫从他嘴里挤出来——“啊——嗯——”
那声音嘶哑、破碎,不像別的驴头僧那样中气十足。
但叶承听懂了,叶承真的听懂了!!!
那一瞬间,叶承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接通了一样。
那声驴叫落进叶承的耳朵里,自动翻译成能理解的意思:“你……也是人?”
叶承张了张嘴,想回答他。
但从叶承喉咙里衝出来的,也是一声驴叫。
“啊——嗯——”
叶承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那是驴叫!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黄色的脓泪流得更凶。他又叫了一声:
“你也开始了……你也开始同化了……”
叶承盯著他,试著让自己的脑子跟上这诡异的节奏。
二人就这样,蹲在一个塌了半边的破木屋里,像两头真正的驴一样,“啊嗯啊嗯”地叫著,用那些嘶哑的、破碎的音节交谈。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叶承问。
“不知道,这里没有白天,没有黑夜……”那个驴头人擦了擦眼角的黄色液体。
“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叶承继续问。
他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那条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涌出更多的黄色液体。
“它抓的我。他把我拖到这里……然后我就开始变成驴”
“耳朵先长出来,然后是……然后是这个头。”他用那根木棍戳了戳自己的驴脸,“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
“他”是谁?叶承正要问,他忽然抬起头,用那条肿眼缝盯著叶承。
“以前……以前不是这样的。”
“什么意思?”
“以前只有一个。只有一个『他』。那时候雾没有这么浓,我见过有人跑出去……跑到雾外面去。”
叶承的心跳漏了一拍,“跑出去了?然后呢?”
“然后『他』会把那个人抓回来。
但抓回来的时候,那个人也开始变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现在我不知道有多少了,到处都是。
『他』抓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他就越强,雾也越浓。
已经……已经没有人能跑出去了。”
叶承盯著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只有一个“他”——最初的那个驴头僧。
他抓人,人变成新的驴头僧,新的驴头僧帮他抓更多的人。
每多一个,那个“他”的力量就强一分,灵域就扩大一分。
也就是说——“被同化的人越多,他的能力越强,灵域越强,就越难跑出去,是这样吗?”
他看著叶承,那只肿眼里涌出更多的黄色液体。
“我不知道。也许吧。我只是……我只是猜的。”
他低下头,又开始用木棍砸自己的脑袋。
“咚…咚…咚…”
“我不想变成它们……”“我不想外面的亲友也变成这样…”
“那你们为什么不反抗呢,起码不要帮那玩意抓人啊?”叶承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太弱智了。
“没用的,人被同化的时间越久,他们的性格变得极为暴躁。”那驴头人停下手中的动作。
用那根沾满血的木棍,往门外指了指。
“很多人……很多人不想变成这样,就自己了结了……”
叶承顺著他的棍子看过去。
门外,灰雾里,隱约能看见几根白色的东西。
长长的、弯弯的,一头掛在木桩上,一头垂在半空。
驴头骨!
十几个驴头骨,在雾里若隱若现。有的掛在木桩上,有的掛在歪脖子树上,黑洞洞的眼眶对著二人这边,空洞、沉默。
他又指了指地上。
叶承低下头,只见脚下的泥地里,有什么白色的东西从土里微微露出来——一小截像是手指,又像是……別的什么骨头。
有的已经被踩碎了,和泥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人还是驴。
“他们不想变成那个样子。所以就……”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一阵呜咽,混著驴叫的尾音,在破木屋里迴荡。
叶承盯著那些骨头,盯著那些黑洞洞的眼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些骨头里,有多少是一开始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灰雾,雾里不知道藏著多少像他一样的“东西”,也不知道埋著多少像这样的白骨。
等等…
在那个驴棚里,它们把叶承吊起来,剖开他的肚子……
那到底是什么让那群驴头僧停止袭击?
难道说…它们不吃正在同化过程中的“人”!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叶承脑子里所有的迷雾。
那个自残的驴头人还在呜咽,还在一下一下地砸自己。
叶承看著他,忽然意识到。他之所以还在砸自己,是因为他还记得自己是人。
他寧愿把自己砸死,也不愿意彻底变成它们。
而那些彻底忘记的……
便化作在灰雾里游荡的驴头僧。
叶承猛然想起,那些驴头僧看自己的眼神——不是敌意,不是愤怒,更像是在確认什么。
它们在確认叶承是不是还在“同化中”。
等到同化完成的那一刻,等到叶承彻底变成它们的一员。
叶承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几根细小的灰褐色绒毛正在从毛孔里钻出来。
他的耳朵还在长,叶承能感觉到。
叶承正在变成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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